第318章 丰年易写

八月二十一,天公作美。

晨雾消散得格外早。

朝阳把贡院红墙照得透亮,连带那高耸的观风楼,也被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鼓声传过五区号巷。

秋闱末场诗赋考试,正式开考。

黄字号一间号舍之中,颍州秀才丁慕尧接过考卷,目光只在试题上扫过一眼,紧锁的眉头当即舒展开来。

丰年思民。

以此为旨,作诗两首。

丁慕尧盯着这几个字,险些当场笑出声。

“大善。”

“这题要是还能写砸,我也别读书了,干脆跟我爹卖炊饼去。”

前两场经义与策论,已经把他折腾得够呛。

尤其是五道时务策,青苗、均税、保甲、农田水利,每一道都藏着坑。

左边是朝廷,右边是世家,稍有不慎便要把自己埋进去。

他连着三日没睡好,昨晚还梦见主考官拿着朱笔追了他半条街。

如今看见丰年思民四个字,他只觉得出题官终于做了回人。

“丰年嘛,还能怎么写?”

“稻谷满仓,百姓安乐,万民称颂,圣上英明。”

“这套话,我开蒙时就会了。”

丁慕尧铺平草纸,右手抓过毛笔,连腹稿都懒得多打,提笔便写。

第一句,写金风送爽。

第二句,写稻浪千里。

第三句,写村中老者饮酒。

写到第二首,他又觉着单写农家不够气派,于是把笔锋往府城一拐。

朱门设宴,歌舞升平,官民同乐,四海称祥。

越写越顺。

丁慕尧看着自己的诗,怎么看都满意。

“有田,有酒,有歌舞,还有圣德。”

“要景有景,要立意有立意,这波妥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交卷后的安排。

先去洛水夜市吃一顿好的,点上一盘烤得冒油的羊排,再买半斤香甜软糯的松子糖。

若是银钱有余,还能去聚贤茶楼要一壶好茶,听一场正火的《红楼梦》。

想到这里,他笔下越发轻快,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不光是他,贡院各区号舍之中,松了口气的人不在少数。

前面压抑了那么久。

如今撞见这么一个好下嘴的题目,大批考生都在草纸上堆砌春种秋收、谷仓满盈、君臣同乐。

一张张卷子里有酒有肉,有歌有舞。

仿佛只要多写几句盛世祥瑞,河南府的粮仓就能再满三分,百姓的日子也能跟着好上几分。

可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新星,自然不跟他们想的一样。

玄字区的一间号舍里,风从窄窗吹进来,掀起草纸一角。

杜衡生看着题目片刻,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丰年是表,思民是里。”

“若只晓得歌功颂德,写一堆酒食歌舞,不过是乡下蒙童的做派。”

他提笔落墨,字迹沉稳端方。

“陇上千仓实,村中万灶烟。”

“稼穑虽丰盈,府库当思艰。”

第一首写完,杜衡生没有急着誊录。

他将四句从头看过,又把“万灶烟”三个字圈了起来。

烟火看似寻常,却比朱门酒宴更能见出丰年。

百姓有米下锅,灶中才能生烟。

府库有粮,不等于民间有粮。

这个道理,他在洛水两岸走访时便已经明白。

有些地方明明报的是大熟之年,县仓里也堆着一袋袋新粮。

可村中农户交完田租与各项摊派,余下的粮食只够吃到来年开春。

账册上的丰收,和百姓碗里的丰收,从来不是一回事。

“要是县官只盯着仓中有多少粮,却不问农户锅中有多少米,所谓丰年,也就是纸面数据好看。”

杜衡生重新蘸墨,写下第二首。

“岁熟租宜减,民安政始全。”

“莫使年丰日,忘却饥馑年。”

写到这里,他看了两遍。

“这才算没有偏题。”

地字区。

温砚秋看过考题,唇角牵起一抹浅笑。

“好一道考究文理的题。”

诗赋一道,最容易走向两个极端。

要么堆辞藻,把百姓写成田野里的摆设。

要么谈民生,又写得像策论换了身衣裳。

既要有诗意,又要落在人间,才算真本事。

温砚秋在草纸上列下丰收、衣食、教化三个词,思绪沿着这条线铺开。

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不缺吃穿,不知饥寒。

可大前年随先生去乡间讲学,他曾见过一个放牛娃蹲在私塾低矮的土墙外。

那孩子光着脚,用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照着先生的板书描字。

温砚秋起初以为那孩子家中交不起束脩。

后来才从先生口中得知,那户人家并不算赤贫,家中也有几亩薄田,只是农忙时离不开人。

父母下田,幼子放牛。

哪怕有饭吃,也没有坐进学堂的空闲。

“饭吃饱了,未必便能读书。”

“田里有粮,也未必就算过上了好日子。”

温砚秋唇边的笑意收了几分,提笔写道。

“野老收新粟,村童识旧文。”

“家安无冻馁,始可论诗书。”

先写衣食,再写教化。

前后相接,完美无缺。

温砚秋反复看过两遍,这才将诗句誊上卷面。

“这一题,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