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仙司大营之内,血腥味尚未散尽,却已被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气冲淡。
地龙一战虽折损了三成道兵,仙族修士也陨落了七八位,但终究是荡平了煞窟之患,算得上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窦岳亭坐在案前,面前平台上堆着从地龙尸身中清理出的灵髓,晶莹剔透,灵气氤氲。
这些平时无价的稀世珍品现在就无遮无拦放在众人面前,堆积如山,引得一阵侧目。
窦岳亭手中一块玉璧宝镜,上有名讳和字迹划过,他随之念出,声洪如钟,“张三保,斩煞妖七头,赏灵髓三两,裂风宝刀一口!”
那名叫张三保的道兵上前一步,接过灵髓和那柄泛着寒光的佩刀,激动得声音发颤:“谢都督!”
他也是修士家族出身,可惜没有灵根。
他不敢只做凡俗,于是武道大成之后就投奔了靖仙司甘做任修士驱使的道兵,就是为了追求以武入道之路,以求后天踏上仙途。
得靖仙司培养,他又苦练武道多年,方才堪堪入道,但却一直限制在炼气下品,不得寸进。
灵根缺陷,对初入修行者来说,终究是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但现在不同了。
这三两灵髓足以弥补灵根不足的缺陷,往后修行再无瓶颈,直到这三两灵髓耗尽之时。
“李双城,护旗有功,赏灵髓五两,赐‘玄铁盾’一面!”
“王家三兄弟,协助斩杀煞妖凶兽十头,共赏灵髓十两,各赐‘聚气丹’三枚!”
一声声封赏落下,道兵们排着队上前领赏,个个眉开眼笑,甲胄上的血污都似染上了亮色。
这些以武入道的汉子,平日里最缺的便是滋养根基的灵物,此刻捧着沉甸甸的灵髓,只觉浑身力气都使不完,先前的伤痛与疲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陆明轩等仙族修士站在一旁,看着道兵们分润灵髓,虽也得了不少赏赐,却少了那份破而后立的激动。
这等能后天补全灵根的至宝,寻常时候便是仙族也难得一见,唯有仙族巡狩、荡平大妖这等大战功,方能得此厚赏。
他们自幼便有灵根宝体加持,哪里在乎这些凡俗武夫对灵髓的渴盼?
靖仙司帐内,灵髓分赏已毕,道兵们捧着赏赐欢天喜地地退下,帐中只剩下窦岳亭与各家仙族修士。
“道兵们的赏赐只是添头!”窦岳亭将一本鎏金账簿推到案中,“真正的大头,还得看诸位仙族同道的。”
账册上明晃晃写着功勋兑换名录:一等功记百点,二等功记十点,三等功记一点。
成灵儿上前一步,素手捧着战功牌,声音清悦:“成家水阵牵制地龙左翼,助破其防御;斩杀煞妖头领三尊,寻常煞妖一百零二只。”
窦岳亭核对着账册,点头道:“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一百一十二次,合计二百三十二功勋。”
成灵儿屈膝一礼,取出功勋牌递上:“灵儿愿以二百功勋,兑换‘天河珠’。其余功勋尽数换取灵髓!”
窦岳亭示意属官取来一物,随后还有灵髓十两。
只见锦盒中躺着颗鸽卵大的明珠,珠内似有流水潺潺,正是水道灵宝天河珠。
成灵儿接过珠子,注入灵力,珠上顿时泛起层层水纹,与她周身流转的河伯水法气息相融,威势陡增。
“好宝物。”陆明轩等一众仙族也看得眼热。
成家水法为河伯御水真诀,取水神河伯御水之真意,水法本就精妙,得此珠加持,怕是要真能得水神之法的几分真意。
众人皆知,靖仙司身为大更运朝直辖的修仙衙门,掌天地灵物、秘境权限,像天河珠这等稀有至宝,唯有凭功勋在此处兑换,便是仙族私库也难寻踪迹。
方婉素望着账册上的“森罗阵盘”,指尖微微发痒,自家百草森罗大阵若得此盘,威力定能再上一层。
一时间,帐内气氛又热络起来,各家修士都盘算着手中功勋,目光在那些平日里求而不得的宝物名录上打转。
成灵儿兑换天河珠的余韵未消,郑天井便大步上前,铁塔般的身躯往帐中一站,声如洪钟:“郑家体修,硬撼地龙冲撞,斩杀煞妖头领五尊,寻常煞妖两百一十只!”
窦岳亭核完战功,朗声道:“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两百一十次,合计三百六十功勋!”
郑天井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俺要花三百功勋兑换《三山五岳玄功》!其余之物,全部换取灵髓!”
窦岳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示意属官取来一卷兽皮古册,封面烙印着山川虚影,以及灵髓十五两。
郑天井接过古册,指尖抚过其上符文,只觉一股厚重之力顺着手臂涌入体内,与他常年锤炼的肉身气息共鸣。
这玄功乃体修绝学,练至深处可化山岳之形,具十五般变化,恰与他刚猛无俦的路数契合。
“好一个体修妙法!”帐内响起一片赞叹,连素来矜持的司乐菡都忍不住点头。
这般功法,便是在仙族秘库中也是珍品。
紧接着,李太安踏前一步,长剑斜挎腰间,神色冷峻:“李家七绝剑阵围杀地龙,斩杀煞妖头领六尊,破寻常煞妖三百余只,要兑换天遁入门剑诀!其余功勋,也是换取灵髓。”
“一等功一次,二等功六次,三等功三百二十次,合计三百八十功勋!”窦岳亭翻到账簿某页,“你要兑换的天遁入门剑诀,确在名录之上。
此剑诀出自剑仙胜地青蜀郡,剑仙重杀伐,希望你能善用此物,不要仗剑逞凶,乱了我南山郡的宁静!不然到时候,我靖仙司绝不轻饶!”
这天遁入门剑诀,虽然有入门二字,但并不普通。
窦岳亭的语气也陡然严厉起来,反常地郑重警告。
“多谢都督师训,在下懂得!”一卷泛着青芒的剑谱被呈上来,李太安慌忙接过,指尖刚触到剑谱,便有一道细微剑气冲天而起,帐顶梁柱竟被悄无声息地划开一道细缝。
他翻开看了一眼,就深陷其中,连随后呈现上来的灵髓都被其抛之脑后了。
此剑诀以“遁”破“杀”,一剑既出可藏于天地缝隙,专破繁复阵法,与他剑修一脉的凌厉风格相得益彰。
“遁出天机一线,一剑破万法!”方婉素轻声感叹,“这乃是青蜀郡剑仙之道的根本剑诀,李兄得此剑诀,如虎添翼,往后单人斗法,怕是无人能挡其锋芒了。”
帐内众人看着郑天井与李太安手中的功法,眼中满是艳羡。
这等稀有法门,唯有靖仙司才有底气拿出,与二人自身道途严丝合缝,恰如量身打造。
窦岳亭望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意。
运朝掌天地灵物,聚天下英才,正因如此,方能在驻世长存,屹立不倒。
帐内气氛渐渐沉静,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的陆家、方家与司乐家一行人。
这三家乃是被大更运朝钦封的显世仙族,族中子弟披甲带刃,身后跟着的道兵队列整肃,光是那股沉凝的气势,便非寻常小族可比。
“陆家听封。”窦岳亭翻开账簿,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陆家刻碑阵镇压地龙,破煞窟主脉一处,斩杀煞妖头领十二尊,寻常煞妖五百余只。”
他顿了顿,报出数字:“一等功九次,二等功十五次,三等功五百三十次,合计一千五百八十功勋!”
帐内顿时一片抽气声。
李太安的三百八十功勋已是小族翘楚,陆家竟直接翻了近五倍!
陆明轩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接过功勋牌,仿佛早有预料。
他家刻碑镇岳之法本就擅长困锁大妖,此番对阵地龙更是占尽优势,立下这等功劳并不意外。
“方家。”窦岳亭继续念道,“丹火阵灼烧地龙,斩杀头领十尊,封堵煞窟分支五处,寻常煞妖四百八十只。一等功七次,二等功十二次,三等功四百八十次,合计一千三百七十功勋!”
方婉素欠身领牌,指尖轻轻摩挲着牌面。
她家丹火阵擅布杀局,此番围剿煞妖潮居功至伟,功勋虽不及陆家,却也远超李、郑两家。
“司乐家。”最后轮到司乐菡,“天音扰地龙心神十七次,乱煞妖阵型九次,协杀头领八尊,寻常煞妖四百二十只。一等功六次,二等功十次,三等功四百二十次,合计一千一百八十功勋!”
司乐菡抱着琴弦上前,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浅笑。
天音虽不擅强攻,却在扰乱敌阵上奇效无穷,这般功勋同样实至名归。
帐外的隐修小族子弟听得真切,个个面露艳羡。
三大仙族底蕴深厚,养得起数千道兵,布得开顶级大阵,立下的功劳自然非小族可比。
这般差距,怕是穷尽数代也难弥补。
吴燃灯看着三家领牌的身影,心中了然。
这便是运朝扶持的仙族力量,根基雄厚,替运朝镇压一方。
窦岳亭又朗声道:“名录上的至宝,三家可优先挑选。”
此言一出,陆明轩三人眼中同时闪过精光,帐内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帐内众人目光灼灼,都盯着陆明轩三人,猜想着他们会兑换名录上的哪件至宝。
是陆家垂涎的“镇岳碑魂”,还是方家觊觎的“森罗阵盘”,或是司乐家想要的“天籁琴心”?
连窦岳亭都放下了手中的账册,静待他们开口。
陆明轩却上前一步,与方婉素、司乐菡并肩而立,三人同时躬身,语气恭敬:“我等愿以全部功勋,兑换一壶‘运朝气运’。”
“什么?!”
漫场皆惊,隐修小族的修士们更是失声低呼。
功勋换法宝、换功法,从未听说过能换气运!
那东西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怎比得上实实在在的宝物,还能兑换的?
“气运…也能换?”有小族修士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茫然。
窦岳亭眼中却无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运朝气运,确在兑换之列,只是所需功勋极大,且需钦天监批文。你们三家今日正是凑巧,靖仙司内正好有库存!”
他挥了挥手,属官端来一个巴掌大的玉壶,壶身流转着淡淡的金芒,隐约有龙纹缠绕,却感受不到丝毫灵气,唯有一种温润厚重的气息,仿佛能承载万物。
“一命二运三功业……”吴燃灯望着那玉壶,心中一动。
修仙十次第,第二次第就是修气运。
只是气运无形,寻常修士最多就能求取有着实体的仙业,对其上虚无缥缈的命和运,根本无处着手。
而运朝,竟能将无形气运凝聚成型,放于一壶之中。
小小的一壶,汇聚了全场的目光,尽是可望而不得。
陆明轩三人虽躬身请辞,指尖却微微发颤。
身为三大仙族嫡子,他们比谁都清楚,运朝气运乃国之根基,寻常功勋连沾边都难,若非今日荡平煞窟,镇杀地龙这等稀世之功,断不敢有此奢求。
窦岳亭看着三人紧绷的脊背,忽然笑了:“你们三家倒是深谙王朝之道。气运这东西,分润一毫都是天恩,今日若不是这泼天战功,便是请动你们族中老祖来求,也断无可能。”
他示意属官再取来两只稍小的玉壶,壶身金芒较先前那只淡了些许,却同样流转着龙纹。
“陆家功勋最厚,得这壶‘正运’,”他将最大的玉壶推给陆明轩,“方家、司乐家分这两壶‘辅运’,分量都按功勋折算,精确到分毫,半分不差。”
三只玉壶放在案上,壶内似有流光转动,那股温润厚重的气息愈发清晰。
虽只是小小三壶,却比先前所有灵髓、法宝加起来还要珍贵。
气运无形,却能渗透血脉,滋养灵根,甚至能让族中功法自行推演精进。
陆明轩捧着“正运”玉壶,只觉入手微沉,一股暖流顺着掌心涌入丹田,原本卡在炼气中品的瓶颈竟隐隐松动。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与方婉素、司乐菡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激动。
“谢都督!谢运朝!”三人齐齐鞠躬,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哪怕只是这分毫气运,也足以让他们修为大进,甚至可能引动族中秘典生出异变。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三大仙族与运朝的羁绊又深了一层,往后族中子弟在王朝境内修行,必将得到更多庇护。
窦岳亭摆了摆手:“回去好生运用,莫要辜负了这份气运。记住,运朝予尔等气运,是盼尔等护佑一方,而非闭门造车。”
“我等谨记!”三人再次叩首,捧着玉壶起身时,脚步都有些发飘,却字字铿锵。
陆明轩三人小心接过玉壶,就小心收入储物袋,不愿多给他人看上一眼。
虽然几乎花去了所有的功勋,但他们脸上没有半分不舍。
他们很清楚,一件至宝再好,也不及气运珍贵。
气运之道,能护族运昌隆,能让后代灵根愈发纯粹,能在灾劫来时生出一线生机,是任何法宝都换不来的根基。
隐修小族们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三人的目光中,羡慕渐渐变成了敬畏。
帐外隐修小族看得真切,这才明白三大仙族所求为何。
三大仙族能被王朝承认,果然握着他们不知道的修仙秘辛。
比起一时的法宝功法,这能惠及全族、绵延数代的气运,才是真正的根本。
光是这“气运可换”的信息差,便足以拉开天堑般的差距。
那份差距,早已不是功法神通所能弥补,而是对“运”之一字的理解,隔着云泥之别。
司乐菡抱着玉壶,无意间扫过帐外那些小族修士的神色,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琴音未落,却似已有答案。
修仙之路,从来不止于术法神通,更在于对天地规则、运朝玄机的通透。这一点,他们早已走在了前头。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玉壶残留的淡淡金芒,在众人眼中映出深浅不一的神色。
随着道兵、小族、仙族,都功勋兑换完毕。
全场目光,终于尽数落在吴燃灯身上。
没人嫉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从最初的孤身入场,到亲自主持阵法逆转颓势,再借大日天威除灭地龙……
功劳如日月经天,明晃晃摆在那里,让人连生出嫉妒的念头都觉得可笑。
读书到了骨子里,几近于妖,已经到了他们难以揣测的境地了。
“他会换什么呢?”有人暗自揣测。
以他的功劳,便是要一壶比三大仙族更厚的气运,怕是也能成。
一个凡人出身,若得气运加持,未来成就简直不敢想象……
众人屏息等待,连陆明轩三人也收起了喜色,望向吴燃灯。
窦岳亭却没有翻找兑换名录,只是捧着功劳簿看了半晌,久久无声。
他忽然合上簿册,抬头看向吴燃灯,似是有了决定,语气无比郑重,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
“吴燃灯,你的功劳…实在太大了。”
吴燃灯微怔,拱手道:“皆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窦岳亭笑了笑,摇了摇头,“以凡人之身,窥天地法则,破煞窟之患,救数万生灵……这等功劳,岂是寻常宝物、气运能酬谢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吴燃灯,我且问你,可愿入我靖仙司,任‘司阵’一职?掌天下阵法要务,享运朝气运俸禄,可调动各州阵法资源,更能查阅钦天监秘藏的《天地阵图》。”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靖仙司都督,竟然亲自邀请吴燃灯做仙官?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仙比仙,更是羡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