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周四,晚上十一点。
移动互联网子公司的办公室位于学校北门对面那栋老旧居民楼的三楼,与未然工作室在同一栋楼里,上下层的区别。两室一厅,八十平米,客厅里挤着八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显示器和数据线。墙上的白板写满了产品方案和代码片段,角落里堆着几箱红牛和方便面。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熬夜特有的酸腐味。
陈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台ThinkPad,屏幕上显示着产品后台的数据面板。日活用户三百二十人,七日留存率百分之八,用户获取成本高达十二元每人。这三个数字像三根钉子,扎在他的视线里。
手机支付产品的名字叫“闪付”,主打校园小额支付场景,学生绑定银行卡后可以在校内商铺扫码付款。产品上线两周,推广投入花了十五万,注册用户不到五千,日活只有可怜的几百人。更糟糕的是,合作的商铺只有八家,而且都是陈诺一家一家谈下来的,没有一家是主动找上门的。
他关掉数据面板,打开微信——这个腾讯刚刚推出半年的新产品,用户量已经突破了五千万。他翻看着朋友圈,看到有人在晒用微信支付购买电影票的截图。那是微信支付刚上线的新功能,虽然只支持少数几家商户,但势头已经起来了。
腾讯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诺哥,还没走?”
陈诺抬起头,看到赵岩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他面前。赵岩是Android开发组长,一个月前刚从一家外包公司跳槽过来,技术不错,但性格内向,平时话很少。
“你不也没走。”陈诺说。
“我在改一个支付页面的bug。用户反馈说,付款成功后页面跳转太慢,容易造成重复支付。我已经改了三个版本,还是不太满意。”赵岩说。
“辛苦了。明天再改吧,不早了。”
“我再调调。诺哥,你先回吧。”
陈诺没有坚持。他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办公室。走下楼梯时,他听到楼上传来赵岩敲击键盘的声音,急促而密集,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接下来的两周,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恶化。
九月三日,合作的商铺减少到五家。有两家商铺因为使用量太低,主动终止了合作。还有一家因为系统故障导致账目对不上,暂时停止了使用。
九月五日,服务器遭到一次恶意攻击,导致系统瘫痪了四个小时。虽然数据没有丢失,但这次事故让仅存的几家合作商铺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感。
九月八日,团队里的一名后端工程师提出了离职。他说,他看不到产品的未来,也不想在一家注定失败的公司浪费时间。
九月十日,账上的资金只剩下不到三十万。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
九月十二日,又是一个深夜。陈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财务报表。林晓用红笔在上面标注了几个数字:本月营收为零,支出十五万,现金余额二十七万。她在底部写了一行字:“建议尽快决策,是否需要关闭子公司,止损。”
陈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陆明远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没。在改钱包的bug。怎么了?”
“下来聊聊。”
陈诺下楼,走到未然工作室的门口。陆明远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
“你看起来比我还惨。”陈诺说。
“彼此彼此。”陆明远苦笑了一声,“比特钱包的手机版开发进度落后了,iPhone版的设计稿被驳回了三次,Android版的性能优化还没做完。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我也一样。”陈诺靠在墙上,“闪付的用户增长停滞了,合作的商铺在流失,团队有人离职,账上的钱只够撑两个月。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诺哥,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创业就是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坚持。现在,就是那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陈诺没有说话。
“我不懂产品,也不懂运营。但我懂技术。闪付的技术架构,是我看过的最好的。赵岩写的代码,质量很高。我们的产品,比微信支付早推出了半年。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机会。”陆明远说。
“可是我们没有时间了。两个月后,钱就烧完了。”陈诺说。
“那就想办法找钱。卖股份,找投资,或者把诺浩电子的利润调一部分过来。总会有办法的。”陆明远说。
陈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
“跟你学的。”陆明远也笑了,“行了,别想了。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
陈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说:“明远,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陆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然后关上了门。
陈诺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夜色浓稠,路灯昏黄。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还亮着,赵岩的身影映在窗帘上,还在改那个支付页面的bug。
濒临倒闭的团队。这是陈诺重生以来,遇到的最大的一次危机。比现金流断裂更可怕,比团队分裂更致命。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外部的问题,而是内心的动摇。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自己的能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
但他知道,怀疑没有用。行动才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中。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