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御书房里安静的只有纸页翻动声。
顾明理坐着太师椅,伏案书写。
他面前铺了三张纸。
最上面那张写满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
什么“Fe?C”“FeO+C→Fe+CO↑”。
还画了一个高炉的纵剖面草图,标了进风口、出渣口、炉腹宽径比。
第二张纸上全是温度对照表。
从生铁到熟铁再到钢材,不同含碳量对应的锻打温度区间。
第三张则是他给自己列的材料清单。
写到一半,顾明理停下笔。
咬住笔杆尾端,眉头皱着。
旁人看顾大人是盯着纸上一个数值发呆。
实际上顾明理在查阅《造船工程图》里的制钢工艺。
这个时代没有焦炭,普通的冶铁都是烧煤。
所以他害得建试验焦炉。
他又低头刷写了几行。
龙案那头,萧烨翻开第四本折子。
视线悄悄移向旁边,精准地落在邻桌顾明理写的那堆东西上。
看了片刻。
没看懂。
萧烨微眯了眯眼。
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
像是某种天书。
可顾明理写得极快,落笔毫不犹豫,显然心里门清。
萧烨把视线收回来。
朱笔终于落在折子上,可批了两个字,笔尖又停住了。
还是有点好奇。
想问。
但顾明理又说了,下午不能打搅他。
萧烨只能沉着脸继续批折子。
又过了一炷香。
顾明理“啪”一声把笔拍在桌上。
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咯吱响。
“搞定!”
他美滋滋地把三张纸摞在一起。
“写完了?”萧烨的声音淡地飘过来。
“写完了!”
顾明理叉腰转头,冲萧烨咧嘴一笑。
“没什么难度。”
萧烨:“……”
顾明理的学识,果真深不可测!
萧烨搁下朱笔。
“拿来让朕看看。”
顾明理嘴角抽了抽。
萧·卷王·烨上线,求知若渴!
不过顾明理不想从元素周期表开始讲。
“陛下,这个您看不懂。”
萧烨面无表情地盯着顾明理。
(?_?)
刘安在门外无声地捂住了脸。
顾明理叹了口气。
“臣的意思是!这上面的符号是一种特殊的记录方法。跟咱们日常用的文字不一样。”
他把纸张拿到御案前铺开,指给萧烨看。
“您看,这个叫化学式。这一竖代表某种物质,这个箭头代表变化的方向。呃……”
萧烨低头看着纸面。
目光在那些歪七扭八的符号上扫了一遍。
确实看不懂。
但他不会承认的。
“嗯。”萧烨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有点意思。”
“有了这些,就能炼钢?”
顾明理点头。
“这些是秘诀,有了这配方,才能开始尝试炼钢。”
说着把三张纸随意放回自己桌案上。
顾明理拱了拱手。
“陛下,臣明日就不进宫了,先去物流工地看看,顺便把炼钢的设备做个雏形出来。”
萧烨平淡“嗯”了声,想了想又补了句。
“上午去工地,下午回宫来。”
“啥?”
“朕让人在宫里给你单独收拾出一间院子,供你研究。”
顾明理:“……”
牛马都没这么用的!
万恶的资本家都没皇娇娇这么会压榨剩余劳动价值!
萧烨见顾明理没应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干,将来工部给你管。”
顾明理轻嗤一声,谁稀罕?
不过,若是能接管工部,兴许日后能帮让他妹不少忙。
他拱了拱手,“谢陛下隆恩。”
……
三天后。
入夜,城东崔家宅院。
前厅里灯火通明,正座上坐着一个六十岁出头的男人。
是大雍门阀博陵崔家二房家主,崔鸣。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工部尚书赵培,崔鸣的妹夫。
右手边坐着周桥,原工部左侍郎,上个月被物流园的事牵连革了职。
下首还散坐着几个被免了职的工部官员,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憋屈。
门外一个管家快步走进来,弯腰附到崔鸣耳边。
崔鸣点点头,接过管家递上来的竹筒,拧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卷薄绢。
展开来一看。
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赵培接过薄绢低头细看。
什么“Fe?C”,什么“FeO+C→Fe+CO↑”。
还有一堆横七竖八的线条,标着数字和奇怪的符号。
赵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看不懂!
崔鸣脸色阴沉。
“今天皇帝从工部调了一批铁矿石进宫。”
“眼线打听到消息,说那顾明理写了新的冶铁秘方,呈给皇帝看了。这就是那秘方。”
赵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嘴角抽了一下。
“这……这是冶铁的方子?”
周桥坐不住了,凑过来伸着脖子一看。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工部几个人轮流传看那卷薄绢,谁也没看懂。
崔鸣捋着胡子,眼神深沉。
“一个七品编修,没有任何冶铁经验。”
“拿着一张谁都看不懂的符纸,就让皇上给他批人批地批矿。”
“你们觉得正常?”
周桥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大腿。
“一定是符咒之类的邪术!”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对!什么人能一夜之间冒出来,让皇上言听计从?肯定有邪术!”
崔鸣老谋深算地勾了一下嘴角。
“想靠符咒邪术魅惑皇帝,叫板我崔家?哼哼,等我崔家贵妃在宫里发力,就没他顾明理什么事了!”
“这次得给顾家,好好立一下规矩。”
“冶铁这一行,没有老匠人指导,就算烧到天荒地老也烧不出一滴铁水来。顾明理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上哪儿找匠人去?”
赵培点头认同。
“工部编册在籍的铁匠,一千多人,九成以上都在咱崔家的铁场上做工。”
崔鸣冷笑。
“传话下去。从今日起,民间散户铁匠,谁要是敢去应朝廷的招募,他们的家人就别想活。”
“另外,普济堂的物流园和造船那边,把铁料也彻底断了吧。免得他们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赵培问:“漕运那边是否要动手?”
崔鸣抬了抬手,“动手!只要是普济堂的船,劫船劫货。一艘都不准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