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厨房里飘出一股久违的、让他浑身一激灵的香味。
米香。
大米的香味。
那种清甜的、绵软的、让人想起南方老家稻田的香味。
“你蒸的大米饭?”
陶砚清急忙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看,便看到灶台上一锅白花花的米饭正冒着热气。
每一粒米都饱满晶莹,油亮亮的,像一颗颗小珍珠挤在一起。
旁边的小碟子里,是两面煎得金黄的鸡蛋,边缘焦脆,蛋黄还微微颤着,一看就是溏心的。
陶砚清眼睛都直了。
“于知青……这……这大米哪儿来的?”
在北方,大米可是稀罕物,真是不容易得来的呢!
于婷一边为陶砚清盛着大米饭一边说道说:
“我昨天去公社,好说歹说,磨了供销社刘主任半天嘴皮子,他才给我弄来两斤。金贵着呢,你可得多吃点儿。”
于婷说得轻描淡写,但陶砚清心里清楚,在这个白面都金贵的年代,两斤大米意味着什么。
那是于婷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赔了多少笑脸、甚至可能还搭了人情才换来的。
陶砚清心里充满浓浓的感激。有好几年,没有人这样关心自己了。
多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饭端上桌,陶砚清捧起那碗白米饭,手都在微微发抖。
自从老婆去世后,就没有人这样挂心过自己
他一个人在异乡,顿顿玉米面饼子,吃得胃里直泛酸水,嘴里永远是一股子玉米味。
这些日子饭食好点,也是玉米面里掺上点面粉,可吃起来还是感觉粗拉拉得磨嗓子。
于婷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得满足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只要将陶技术员侍候好了,她得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自己端着半碗玉米糊糊,小口小口地喝着,筷子始终没有伸向那碟煎鸡蛋。
“于知青,你怎么不吃?”陶砚清抬头,发现鸡蛋几乎没动。
“陶技术员,你吃你的。我们北方人吃饭没有你们南方人那么细致,只要是填饱肚子就行。”
陶砚清叹了口气。
这几天在这里吃饭,于婷每顿饭都是匆匆扒拉几口,最好的都是留给他。
还有李二剩那家伙,从来不知道给媳妇留口好的,好东西从来都是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这个女人的日子,过得真是可怜。
他隐隐约约地听村里的人说过,于知青当时嫁给李二剩好像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真是可惜了,一个京都来的知青嫁给了乡下的一个二流子,并且还没有好好珍惜。
陶砚清一边想着,一边低下头又扒了一口米饭,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他要让于婷进砖瓦厂。
既使进不了砖瓦厂,以后也可以进陶瓷厂。总之,他不能看着这么一个帮他的女人,继续在家里受李二剩的气。
吃完饭,陶砚清擦了擦嘴,把碗放下,认真地看着于婷:
“于知青,你放心。砖瓦厂的事,我再去找吴书记说说。要是实在不行,以后陶瓷厂办起来,第一个名额给你。”
于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里有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陶技术员,你有这个心,我就很高兴了。”
虽然没有看到于婷喜形于色,但是陶砚清还是看出了于婷心里的高兴。
当天下午,陶砚清就去了大队部。
吴家顺正在翻看李子扬整理出来的账目,看见陶砚清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
“吴书记。”
看见陶砚清一脸正经地站在面前,吴家顺心知有事:“陶技术员,怎么了?”
“还是于婷的事。”陶砚清开门见山,也不拐弯抹角。
“吴书记,我知道砖瓦厂招人的事你说了算,我不该多嘴。但是于婷的活计,我得跟你说说。”
“你说。”
吴家顺双手抱胸,眼睛看着陶砚清,那意思明显不过。今天你要不说出点什么,他是不会答应的。
“于婷这个人,挺可怜的。我住在她家里的这段时间,她对我照顾得很。“
陶砚清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她一个女知青,身体也不好。她丈夫李二剩不是个好的,天天非打即骂的,日子过得辛苦。”
“我一个外地人,离家几千里路,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人家一个女同志将我照顾得不错,就提出了一个要求,想要进砖瓦厂去干。
砖瓦厂不是需要个统计员吗?这个活儿,就是记记考勤、算算产量。于婷有文化,干这个绰绰有余。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吴家顺沉默了好一会儿,陶砚清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份上了,他还怎么拒绝?
想想于婷的为人,虽然出现了很多问题,但是自从跟李二剩结婚后,倒是在大队里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让她去砖瓦厂做个统计员,也不是不行。
“行吧。既然陶技术员提出来了,那就这样定下来吧。
统计员,每天点一点砖瓦的数量,但这个工作也很重要。试用一个月,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别说我没给机会。”
陶砚清大喜过望,连连点头:“行行行!谢谢吴书记!谢谢吴书记!我这就回去告诉她。”
说完,他转身就走。
吴家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对李子扬说道:
“这个陶技术员,技术是有,就是耳根子软。”
“听说于婷对陶技术员不错,昨天还去公社专门买来了大米。”
李子扬笑了笑说道。
于婷这步棋,走得妙啊。
几顿好饭,几句好话,就把陶砚清拿捏得死死的。
这女人,不简单。
吴家顺点点头,没有说话。
统计员就统计员吧,不碰钱,出不了大乱子。
消息传到于婷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于婷把湿衣服在晾衣绳上甩了甩,水珠四溅,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嘴角弯了弯,脸上现出点点笑意。
统计员?
不是会计,但好歹是进了砖瓦厂。
总比在家里对着李二剩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洗不掉的灰。
从今以后,这双手要开始记账了。
于婷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绳,转身回了屋。
日子还长着呢。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