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富察.晞宁8

高无庸出了承乾宫,一路往养心殿去复旨。

雍正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贵妃怎么说?”

“回皇上,贵妃娘娘说知道了。”

高无庸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还赏了奴才一个荷包。”

雍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高无庸赶紧把荷包拿出来,双手捧着:“娘娘说,规矩还是要守的。”

雍正看了那荷包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难得带了几分温和:

“她倒是个懂规矩的。”

他低头继续批折子,笔尖悬在纸上,顿了片刻。

“既然是你们女主子给的,收着便是。”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高无庸心里一震。

女主子——皇上说的是“女主子”。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深知这三个字的分量。

皇上身边的人,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皇上本人。

皇后在皇上嘴里,也不过是“皇后”二字。

可贵妃娘娘,皇上说的是你们“女主子”。

这是把贵妃娘娘放在了什么位置上?

高无庸把荷包贴身收好,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喳”。

退出养心殿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承乾宫的方向,心里暗暗记下:

这位贵妃娘娘,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怕是比谁都重。

他刚走到殿外,便被一只手拉到了廊下。

“老高。”苏培盛笑眯眯地看着他,“贵妃娘娘那儿,怎么样?”

高无庸深知这位老搭档的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压低声音:“娘娘赏了个荷包。”

苏培盛挑眉:“就这些?”

高无庸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说——你们女主子给的,收着便是。”

苏培盛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微微放大。

“女主子。”

他在这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从潜邸到紫禁城,从王爷到天子,头一回听见这三个字。

“皇上真这么说?”苏培盛的声音有些发紧。

高无庸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老苏,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往后可得上心了。”

苏培盛没接话,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倒是好福气,摊上这么个好差事。”

高无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培盛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儿这事,着实让他心里翻了个儿。

皇上对贵妃的用心,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叹了口气,心想,往后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傍晚时分,雍正来了。

晞宁换了身淡青色的常服,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在殿门口迎驾,雍正进门时,她福了福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今日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执意行跪礼,只是安安静静地福了福身——不是忘了规矩,是不想拂他的意。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点破,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牵着她进了殿。

晚膳摆在西暖阁。

菜色不多,却样样精致。

一道清蒸鲈鱼,一碗鸡丝燕窝,一碟香菇煨鸡,一碟清炒时蔬,配着碧梗米饭和一碗热腾腾的汤。

旁边还摆着一碟桂花糕,是单独给晞宁的。

雍正坐下,看了一眼菜色:“朕让他们备些清淡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晞宁的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顿了一下。

“怎么了?”雍正问。

“没什么。”晞宁摇了摇头,“只是想起小时候,额娘常做桂花糕给臣妾吃。”

雍正夹了一块放在她的碟子里:“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晞宁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和家里的味道很像。

她低着头,慢慢吃着,安安静静的。

“塔娜。”雍正忽然叫住她。

晞宁抬起头。

雍正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朕知道你不习惯。

宫里规矩多,人多口杂,你身子又弱。

但朕既然把你接进来了,就会护着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拿起了筷子,没有等她回应,仿佛方才那句承诺不过是寻常的闲话。

但晞宁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是在等她的反应。

晞宁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护着她。

他说的是“护着你”,不是“不会亏待你”,不是“会照顾富察家的体面”。

是“护着你”。

她垂下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感动?也许有一点。

但她立刻想起阿玛接旨时攥得指节发白的圣旨,想起额娘入宫前夜的叮嘱。

额娘说过的——什么都不比自己的身子要紧,旁的恩宠也好,位份也好,都是虚的。

帝王心,海底针。

今日护你,明日呢?

“臣妾谢皇上。”她说,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太多波澜。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那点心思,他不是看不出来。

只是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让她慢慢信。

饭后,雍正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看着院子里的几株梅树,忽然说:“这几株梅树是新移来的。

朕让人挑了最好的,等到明年冬天就能开花了。”

晞宁站在一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的那几株梅树,枝头已经冒了嫩芽。

她怔了一下。

又是梅树。

她想起大觉寺那棵枯了大半、却在盛夏七月拼尽全力开出几朵花的百年老梅。

那棵树,现在还在吗?

“怎么了?”雍正回头看她。

“没什么。”晞宁垂下眼,“臣妾也喜欢梅树。”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淡淡地说:

“喜欢就好。等到开花的时候,朕陪你一起看。”

晞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轻声说。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该说“好”的。

应该说“臣妾谢皇上”,然后退下,然后守好自己的分寸。

可那一瞬间,她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不能当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个字都不能当真。

送走雍正后,晞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树发呆。

云烟端着茶进来,笑嘻嘻地说:“娘娘,皇上对您真好。”

晞宁没接话。

芳蘅在一旁收拾东西,也没有接腔。

她只是在收拾碗碟时,抬眼看了晞宁一眼。

那位贵妃娘娘坐在灯影里,脸上没有娇羞,没有喜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晞宁低着头,手里慢慢转着那串乌木手串。

珠子微微发温,不烫,只是温温的。

她忽然开口:“嬷嬷,你说,皇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芳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没有说那些好听的话,只是轻声道: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娘娘在宫里站稳了,富察家才能安稳。”

晞宁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入了宫,做了贵妃,身上背负的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命了。

阿玛、额娘、两个哥哥,富察家上上下下,都绑在她的身上。

至于那些“护着你”的承诺,那些“陪你一起看”的约定——且听着吧。

等明年冬天梅花开了,看看是谁站在她身边,再说也不迟。

窗外,夜色渐深。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院子里的那几株新移来的梅树。

枝头嫩芽轻颤,像是急着要长出新叶。

她想起大觉寺那棵枯死的百年梅树,半边树干都裂了,人人都说它活不成了。

可它还是在盛夏七月拼尽全力开出了几朵花,颤巍巍地,在烈日底下白得晃眼。

那几朵花,开了几天呢?

又是在谁经过的时候,落下的?

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日自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几朵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明年冬天,这几株新移来的梅树也该开花了。

它们会比大觉寺那棵老树开得更好,更繁盛。

而她——她不知道,等花开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模样。

手里的乌木手串微微发温,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