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富察.晞宁12

雍正没有急着走。

他在窗前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朕记得你入宫前,去过一趟大觉寺。”

晞宁点了点头:“七月初七那日,臣妾去看了那棵梅树。”

“那棵梅树枯死了。”

晞宁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

“他们说是根伤了,救不回来。”

雍正并未看她,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

“朕让人在原来的地方又种了一棵。

过几年,就能开花了。”

晞宁没有说话。

那棵树枯了大半,树干都裂了,人人都说它活不成了,现在,它死了。

而他替她种了一棵新的。

“皇上为什么要种?”她问。

“因为你去看过它。”

晞宁垂下眼,手里那根针半天没有穿过绸布。

她前几日还在黑暗中翻来覆去,问自己他对她的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件事,也需要做给前朝看吗?

她没有答案。

只是手里那根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了绸布。

过了片刻,雍正忽然伸手,将她的手翻了过来。

指尖上有几个细小的针眼,是做针线时扎的,红红的。

“别做了,”他的拇指轻轻拂过那些针眼,“让绣娘去做。”

晞宁抽回手,将手缩进袖子里:“臣妾闲着也是闲着。”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白玉梅花簪上,抬手轻轻碰了碰簪头那朵半开的白梅。

指尖没有碰到她的头发,只碰到了玉。

“很适合你。”

晞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绣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夜深了,雍正照例没有离开。

他换了寝衣在晞宁身边躺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握着她的手搁在被子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地铺在两个人中间。

晞宁侧过头,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他。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她想起那棵死去的梅树。

想起他说“因为你去看过它”。

不是“朕想种”,是“因为你”。

这宫里人人都说皇上宠她是给富察家面子,可富察家不需要一棵梅树。

那是种给她的。

只是给她的。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晞宁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枕边放着一支白玉珠花,和那支簪子是同一块玉料雕的,花瓣薄得透光,像是窗外的月光凝成了玉。

云烟进来时看见那支珠花,眼睛都亮了:“皇上又给娘娘留东西了!”

晞宁没有接话。

她将珠花簪在发间,与那支白玉簪配在一处。

铜镜里的人依旧苍白,只是鬓边那两朵半开的白梅,衬得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承乾宫这边岁月静好,翊坤宫那边却炸开了锅。

周宁海添油加醋地把借兰花被挡的事说了一遍。

华妃刚拿起的茶盏又搁下了,瓷器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安一个奴才,也敢挡本宫的人?”

颂芝连忙替她换了盏热茶,小心劝道:

“娘娘息怒。

那赵安是养心殿出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

华妃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赵安是养心殿出来的。

皇上把自己得用的人派去承乾宫,是什么意思,她比谁都清楚。

“算了,”

她将茶盏搁下,“几盆兰花罢了,本宫还不缺。”

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颂芝伺候她多年,知道她越是轻描淡写,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次日给皇后请安,晞宁照例没去。

华妃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皇后娘娘,贵妃的身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皇上天天往承乾宫跑,新入宫的嫔妃一个都没见着。

贵妃需要静养也就罢了,总不能一直霸着皇上吧?

这后宫的规矩,可不能乱了。”

皇后微微一笑:“华妃操心了。

贵妃身子不好,皇上多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后宫规矩,本宫心里有数。”

华妃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皇后面上不显,心里却起了波澜。

皇上独宠贵妃,新入宫的嫔妃一个都没见——这不像他的作风。难道他真的对贵妃动了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端起茶盏的动作压了回去。

她放下茶盏,起身去了养心殿。

雍正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皇后有什么事?”

皇后行了礼,温声开口:“皇上,珍贵妃身子不好,皇上多去陪陪她是应该的。

只是新入宫的嫔妃,皇上也该见见,雨露均沾才是。”

雍正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皇后说的是。朕记下了。”

皇后以为他听进去了,便笑着告退。

当晚,雍正还是来了承乾宫。

晞宁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她张了张嘴,没问出来——他要去哪儿,本来就不是她能问的。

“朕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雍正脱下外袍,随手递给云澜,语气随意。

消息传到太后耳中,已是两日后。

太后将雍正叫到寿康宫,开门见山:

“皇帝,哀家听说你这些日子只去承乾宫,新入宫的嫔妃一个都没见?”

雍正坐在她下首,面色如常:“珍贵妃身子弱,朕多陪陪她。”

太后皱了皱眉:“你皇阿玛在位时,从不独宠一人。

你若只顾着贵妃,旁人该怎么想?

前朝那些大臣们,只怕也要议论。”

雍正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皇额娘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

太后见他态度恭敬,语气便软了些:

“哀家不是要拦着你去承乾宫,只是你也要去看看旁人,雨露均沾便是,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雍正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从寿康宫出来,雍正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苏培盛小跑跟在后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主子的脸色——

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脚步的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识趣地闭了嘴,一个字都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