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怀冰所部94师因战力稀烂、一触即溃,闹出被残兵败卒冲破阵线的天大笑话。刘珍年权衡再三,最终只是将94师调离前线、派驻黄河缓冲区修筑工事,不再深究贪腐空饷的罪责。
外人只知是司令宽仁,唯有刘珍年自己心知肚明——这是卖陈诚一个人情,留保定师门一分颜面。
刘珍年真正在意的其实是王奇峰的骑兵第四师。
风波告一段落,刘珍年摒退左右,单独在司令部设下了一顿便饭,邀王奇峰对坐闲谈。
中军大帐炉火温热,桌上不过几碟家常小菜和两位保定八期的老同窗,隔桌对坐。
“珍年兄出手援助,在下感激不尽。”王奇峰面色有些尴尬,身子也不自觉的扭动着,似乎军装里面有刺一样。
“奇峰兄,我们得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吧?”刘珍年倒是很轻松“毕业之后,你回到了东北军当骑兵军官,我则是去了李景林的军中,当初种种,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今天再见,你居然成了朱怀冰的部下。”
提到朱怀冰,王奇峰神色冷沉,语气里满是不齿“珍年兄,朱怀冰妄为保定学长,身为一军之长,麾下堂堂国府正规师,简直烂到了根子。”
刘珍年慢酌酒水,微微颔首,静静听着。
王奇峰继续直言吐槽:
“你大概不清楚,我们两部虽说名义同属97军,平日里分地驻扎、各管各的,但营盘相隔不过十里,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前段时间鲁北日伪四处扫荡,局势紧张无比,他麾下一个一千五百人的主力团,驻守大镇、据险而守,粮弹充足、工事完好。”
“可结果呢?”
王奇峰声音冷了几分,满是嘲弄“来袭的敌军,拢共不到百人,就是一支杂牌骚扰小队!就这么百十人,其中还只有二十几个真虏,剩下都是二鬼子,竟敢冲到镇子外围,明目张胆洗劫两座村庄、烧屋掠民。”
“可笑的是,镇里那一千五百全副武装的国军,全程紧闭寨门、缩头不出!一千五百正规军,眼睁睁看着百十来杂牌敌寇在眼皮底下肆虐乡里,从头到尾不敢放一枪、不敢出一步、不敢接一战!”
“畏敌如虎,怯战如鼠!”
这句话说完之后,王奇峰嘴里本想再蹦个妈了个巴子的,但是碍于场合,又咽了回去。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噼啪轻响。
刘珍年放下酒杯,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回应“我清查兵员卷宗时,已知94师积弊深重,只是碍于情面,不便彻查。四期学长的师门辈分摆在那里,朱怀冰又是辞修兄的人,我若当众军法处置,既折保定颜面,又伤陈诚的和气。”
王奇峰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却也忍不住感慨“珍年兄顾全大局,是我格局小了。只是我憋屈太久,同挂一个军号,他庸碌贪腐身居高位,我部实心治军、浴血守土,却常年被他掣肘压制、拖累内耗,实在不公。”
气氛渐缓,两个人的话题自然而然绕回了遥远的保定军校岁月。
王奇峰端起酒杯,神色释然,带着几分自嘲缓缓开口“说句掏心窝的实话,珍兄年。我也知道,当年保定八期同窗之时,我们两个关系一般,本就不是一个科,平日里说话也少,你现在身居高位,还能找我一个老同学吃饭,我心中已经非常感动了。。”
刘珍年闻言轻笑一声“当年八期英才云集,个个锋芒毕露,我在其中确实不算什么佼佼者。”
“你是东北人,孤身南下求学,性子又比别人孤僻,不善交际,在学校没有自己的圈子,向来独来独往。那时候校内派系分得清清楚楚,我们河北同乡自成一圈,抱团和睦、声势稳固,陈辞修那伙浙江同学,更是锐气逼人、崭露头角,早早便显露出过人天赋。”
王奇峰也是实话实说“我年轻气盛、眼高于顶,那时心底是对谁都不服气的。。”
说到这里,王奇峰坦然拱手,语气满是诚恳“如今回头再看,是我年少狭隘、有眼无珠,看错了时局,也看错了人。”
听完这番肺腑之言,刘珍年微微摇头,“奇峰兄不必如此自谦。年少识人浅薄,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给王奇峰满上一杯茶,缓缓道来心底真话“当年同窗优劣、课业高低,不过是少年一时长短。这人世间的起落浮沉、功过际遇,从来不由年少成绩定论。”
“我今日身居此位,执掌北伐大军,旁人看着风光无限,其实并不是我天资超群、本事过人。说到底,不过是恰逢乱世大势,被时代推着走、被时局架着往前闯罢了。”
刘珍年眼神澄澈,似乎也是好久没有和一个老同学聊聊天了,他微笑道“若是当年换做是你,站在我如今的位置,凭你的沉稳心性、治军本事、铁血胆气,必然做得比我更好、更稳。”
“外人只看见我坐镇中军、调度万军,却不知身居高位,步步皆是身不由己。”
“派系权衡、中枢牵绊、将士性命、家国重担,层层枷锁压身。很多时候,我也无法随心所欲,只能恪守本心,在其位、谋其事,在乱世里,做最稳妥、最不负家国的抉择。”
王奇峰也慨叹一声“其实我也算是运气不错了,我们八期同窗有多少人都已经战死沙场了。。我还能毕业回乡,受到少帅赏识,出任军官,一步步当上了骑兵师的师长,现在少帅被软禁了,东北军星流四散,我也成了没娘的孩子,去哪都被人欺负。”
刘珍年听到王奇峰这个昔年的骄傲同窗的话里有话,他是个场面人,当然乐意给人台阶下,尤其还是保定八期的同窗,于是他说道“奇峰兄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吧。你这骑兵师就算回到中央军,也是个炮灰的角色,不如在我这,当个堂堂正正的骑兵将领,和我一起北伐日寇,你的部队,我给你补给人员和武器装备,绝不差于其余主力师。”
“司令此话当真?”王奇峰下意识的改变了称呼。
刘珍年微微一笑,举起茶杯“奇峰兄,我们满饮此杯,之后你便率领部队跟随我主力行动,加入我第五战区作战序列,不必再回中央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