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准备好的一肚子口诛笔伐,竟被这莽夫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一拳打了回去。

董卓削肉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就在此时,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锵!”

吕布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华雄。

“华雄!你这乱臣贼子,休要巧言令色!勾结外臣,调戏蝉儿,桩桩件件,罪证确凿!今日我吕布,便替义父清理门户!”

他双目赤红,握剑的手因为用力,骨节根根凸起,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殿外的甲士们闻声而动,沉重的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杀机瞬间拉满。

李肃在殿外听得这动静,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准备随时冲进去拼命。

面对吕布的剑锋和四周的杀气,华雄脸上的愤慨却消失了,再次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悲凉和自嘲。

他端起自己案几上的酒杯,长身而起。

“好,好一个清理门户!”

华雄无视吕布那几乎要杀人的视线,一步步,主动走向大殿最上方的董卓。

每走一步,四周的甲士就逼近一分,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华雄却恍若未闻,一直走到董卓的案几前三步远,才停下脚步。

他高高举起酒杯,那张粗犷的脸上,竟流下两行热泪。

“相国大人!我华雄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

“我只知道,是相国您,把我从一个西凉小兵,一手提拔到了今天的位置!”

“这关内侯,这都督府,这满身的荣华,都是相国您给的!”

他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连旁边一些飞熊军的甲士都听得有些动容。

董卓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似乎真的被这番话打动了。

华雄哽咽着,继续道:“我华雄烂命一条,死不足惜!能为相国尽忠,死得其所!只是临死之前,还请相国容许末将,为您再斟一杯酒,敬我最敬爱的相国大人,最后一杯!”

说完,他竟真的提起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董卓案前。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为董卓面前那个巨大的白玉酒樽,斟满了酒。

就在他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衣袖宽大垂下,遮住案几一角的瞬间。

华雄的指尖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轻轻一弹。

一颗被蜡封住的微小药丸,无声无息地从他的指甲缝中弹出,划出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精准地落入那满是酒液的玉樽之中,瞬间融化,没有溅起一丝涟漪。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做完这一切,华雄后退一步,重新举起自己的酒杯,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笑容。

董卓看着他,又看了看面前那杯酒,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华雄更加洪亮,更加肆无忌惮。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华都督!”

“本相就喜欢你这样的实在人!来,喝了这杯,也让你死个明白!”

董卓似乎是为了彰显自己掌控一切的绝对大度,也为了让华雄彻底死心,一把抓起了那只盛满了酒的白玉酒樽。

在所有人或惊恐,或期待,或冷漠的注视下,他将酒樽举到嘴边。

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董卓肥硕的喉头滚落,一滴不剩。

他放下巨大的白玉酒樽,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李儒的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意,准备给董卓递出最后一个眼色,然后,殿内外的飞熊军甲士便会蜂拥而上,将华雄剁成肉泥。

吕布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根根凸起,蓄势待发。

殿外的李肃,已经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华雄身上,等待着他血溅五步的场面。

华雄却在心里,默默数完了最后一个数。

只见主位上的董卓,身体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那张肥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骤然撑开,血丝从眼白深处疯狂蔓延,布满了整个眼球。

“相国大人?”

李儒察觉到不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准备好的手势,僵在了半空中。

董卓没有理他,猛地一拍案几,厚重的实木桌案竟被他拍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在满堂公卿惊骇的注视下,董卓肥硕的身躯霍然站起,一把拉住近在咫尺的华雄的手。

力道之大,竟让华雄都感觉到了腕骨的疼痛。

“华三省啊!”

董卓扯着嗓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声巨吼,让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老子其实天天想弄死你!你太能打了,比吕布那个憨货还能打!老子害怕啊!老子晚上睡觉都梦见你提着刀来砍我的脑袋!”

“还有汉帝那个小崽子,屁大点就知道跟老子耍心眼!等老子把关东那帮废物都弄死了,回头就宰了他,自己当皇帝!这天下本来就该是老子的!”

轰!

董卓的这番自爆,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滚滚惊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整个内殿,死寂一片。

所有文武官员,包括那些手持刀兵的甲士,全都石化当场,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谋逆!

这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谋逆宣言!

李儒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得像张纸。

“主公!您醉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伸出双手就想捂住董卓那张还在往外喷吐惊天言论的嘴。

然而,他还没碰到董卓。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李儒整个人被董卓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两圈,一头撞在旁边的柱子上,眼冒金星,口鼻窜血,软软地瘫了下去。

“滚开!你个阴阳人!”

董卓指着瘫倒在地的李儒,破口大骂。

“天天在老子耳朵边上出馊主意!不是离间这个,就是算计那个!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背地里收了多少黑钱吗?你他娘的比我还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