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滨海回来,沈南枝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卷0.3毫米的银丝,林师傅给她的,细细一卷,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放在灯光底下看,白亮白亮的,像蛛丝。另一样是那朵编歪了的银花,她在火车上一直攥在手心里,下了火车才想起来装进口袋。
珠珠在火车上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还没醒,沈南枝把她扛在肩膀上,一只手拎着行李袋,嘴里咬着火车票,出了站。站口有人力三轮车在拉客,她上了最近的一辆,说了地址,三轮车夫蹬着车,叮铃铃按着铃,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到店门口的时候快中午了。桂姨正在门口扫地,看见她们回来,扫把一扔,大步迎上来,一把从沈南枝肩膀上把珠珠接过去。珠珠被这一折腾醒了,睁眼看见是桂姨,迷迷糊糊叫了声“桂奶奶”,又闭上了眼。
“这娃瘦了。”桂姨掂了掂珠珠,皱着眉说。
“才去了三天。”沈南枝把行李袋从肩上放下来。
“三天也瘦了。火车上没吃好吧?是不是又光吃零食不吃饭?你看这脸色,白惨惨的。”
沈南枝没接话,从包里拿出钥匙开门。锁有点锈了,拧了两下才开。店里的空气闷闷的,三天没开窗,有一股灰的味道。她把窗户推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柜台上的茉莉花上。花还在,开着,叶子有点蔫了,她拿起窗台上的水杯给花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叶子慢慢支棱起来了。
桂姨把珠珠放在椅子上,转身去厨房热饭。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叮叮当当的。
沈南枝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换洗的衣服、那卷银丝、林师傅送的小钳子、几本从滨海买的珠宝杂志、一袋给桂姨的干货、一包给珠珠的糖。她摸了摸口袋,掏出那朵银花,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跟账本搁在一起。
吃完饭,沈南枝去对面看了一眼。修车铺的卷帘门拉着,上面多了一把新锁。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隔壁杂货店的老板探出头来,告诉她“修车那小伙子昨天说要去趟外地,走了”。沈南枝问去哪了,老板说不清楚,没说。
她回到仓库,把从滨海复印来的工序流程图贴在了墙上,用图钉按住了四个角。图很大,几乎占了大半面墙。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流程图旁边是那张质量标准,她一并钉上了,又拿尺子量了量高度,让纸的底边跟视线平齐。
张嫂在里屋擦货架,看见她贴墙上的东西,停下来抬头看。“沈老板,这上面写的啥?字我认识几个,就是不太懂意思。”
“管理制度,”沈南枝说,“以后咱们按这个来。”
“这个来是哪个来?”
沈南枝走到她面前,拿起她正在擦的一个货架,把隔板的高度调低了两格,又把另一格的间距拉大了些。“最高这排放项链,顾客一进门就能看见。中间这排放耳环,正好是视线高度,伸手就能够着。底下这排放手链,随便挑。”
张嫂看了看调整过的货架,蹲下去摸了摸最底下的隔板。“这个好,我个子矮,高的够不着。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南枝没回答,转身去整理材料柜了。
下午,沈南枝坐在仓库的小隔间里练编花。
0.3毫米的银丝比她在县城用的细了不止一倍,几乎看不到,捏在指尖上,要凑很近才能看清。她用林师傅教的方法,先用火把银丝烧了一下,退火处理后的银丝软了,不那么容易断,但太软了也不好,软塌塌的不成形,绕两圈就歪了。
她编了拆,拆了编,反反复复一个多小时,手边的废银丝堆了一小堆。小桌子上摊着好几朵失败的花,有的花瓣歪了,有的中间是空的,有的收尾没收好一碰就散。她拿起一朵相对能看的,放在手心里端详。
还是不行。花瓣的弧度不对,该鼓的地方瘪了,该收的地方张着。
她把那朵花放在一边,重新剪了一截银丝。
手指捏着银丝的两端,交叉,绕第一圈。这一圈最重要,圈的大小决定了花心的大小,大了整个花就散了,小了后面的花瓣穿不进去。她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地绕,每一圈都看一下,确认没歪才继续。绕到第五圈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酸了,指节发僵,但她没停。
第七圈,收尾。她把线头藏进花瓣底下,用小钳子轻轻夹了一下。
成了。
这朵花比之前编的都小,只有指甲盖大,但每一瓣都匀称,花心的弧度刚好,五个瓣都朝外展开,不紧不松。她举起花对着窗户看,阳光从花瓣之间透过来,银丝闪着细碎的光,像真的花一样。
她把它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才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朵歪的还在,两朵花并排搁着,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她关好抽屉,锁了。
陆沉舟三天后回来的。
那天下午,沈南枝正在店里招呼客人,听见外面有卡车的声音。她走到门口,看见那辆绿色解放牌卡车停在修车铺门口,车斗里放着几个编织袋和大纸箱。陆沉舟从驾驶室跳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脸上有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窝比走之前更深了,像是没睡好。
他拉开卷帘门,开始往里面搬东西。一个编织袋、两个纸箱、三个纸箱、一个编织袋,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沈南枝站在店门口看着,没过去帮忙。搬完了,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拉下卷帘门,走了。
晚上,沈南枝去仓库取材料的时候,经过修车铺,灯没亮。卷帘门关着,门上那把新锁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她蹲下来从卷帘门底下的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修车铺的灯亮了。
陆沉舟蹲在门口,正在拆一台发动机。地上铺着旧帆布,工具整整齐齐地排着,旁边多了一个新买的热水瓶,红色的,外壳上印着一朵牡丹花。沈南枝从店门口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继续干活。
“回来了?”她问。
“嗯。”
“去哪了?”
“港城。”
沈南枝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他没抬头,扳手在螺丝上卡住了,他换了一把大号的,使劲一拧,螺丝松了。
“去港城干什么?”
他没回答,把手里的螺丝放进小盒子里,又去拧下一个。
“陆沉舟。”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回家看看。”他说。
沈南枝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眼白里有红血丝,不是一两条,是一片。眼底下是青黑的,像好几天没合眼。嘴唇也干,起了皮。
“见到你爸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见了。”
沈南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阴影里的那只眼睛。
她没再问,转身回了店里。
接下来的日子,沈南枝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新系列的设计上。
白天在店里招呼客人、管账、安排生产,晚上等珠珠睡了,她就在仓库的小隔间里练编花、画设计图。银丝越编越顺手,从最开始一朵花要半个多钟头,到后来十分钟就能编一朵,花瓣越来越薄,纹路越来越细。
她用编好的银花做了第一批样品。银花做吊坠,配紫水晶或者粉晶,花心镶一颗小石头,花瓣微微张开,像刚开的花。她又做了配套的耳环,两朵更小的银花,每朵花心里镶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石头。
桂姨看到样品的时候,拿起来摸了摸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卖的,这是藏的。谁买了都不舍得戴。”
沈南枝把样品拍照,寄给了周志豪。
三天后,陈志远打来电话。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商务腔,是带着兴奋的那种。
“沈老板,周总说了,这批样品,他要亲自推。明年三月的港城珠宝展,你的‘银花’系列,放周氏的主展柜。”
沈南枝握着话筒,心跳快了两拍。
“主展柜?”
“对。跟周氏自己的高端产品并排。沈老板,这在周氏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挂了电话,沈南枝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桂姨端着茶过来,看见她坐着不动,以为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沈南枝抬起头,笑了。
桂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沈南枝笑了,她就跟着笑了。
珠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飞机,喊着“妈你看叔叔给我折的”,在店里飞了一圈,纸飞机撞在墙上,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又飞,又撞墙,又掉,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沈南枝看着纸飞机飞起来又掉下去,飞起来又掉下去。
纸飞机的折法很规矩,对称,整齐。跟她抽屉里的银花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