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八百块钱

穗满归途 蛋蛋仔爱写作

凌晨四点,河湾村还埋在沉沉的黑暗里。

李穗满被鸡叫声吵醒。不是自家养的鸡,是村东头王婶家的那只大公鸡,叫声又尖又长,像一把钝刀子划破黎明的薄皮。他睁开眼,头顶的房梁在黑暗中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那件蓝色工装就搭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抖开,套在身上。衣服洗过太多遍,布料已经磨得薄了,袖口和领口都起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确实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母亲的手艺从来不会出错。

他把那八百块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蓝底白花的手绢包着,沉甸甸的。他打开手绢,又数了一遍。五块的十几张,两块的厚厚一沓,剩下的是一块和五毛的零票。每一张都被捋得平平整整的,折角都抚得服服帖帖。他重新包好,把钱塞进工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母亲缝上去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正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外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他推开门,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秦淑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她脸上,把她额头上那几道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

“妈,您起这么早。”

“给你煮几个鸡蛋,路上吃。”秦淑兰没回头,继续往灶膛里塞了一把麦秸,“去洗脸,锅里有热水。”

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十几个鸡蛋,白壳子在沸水里上下翻腾。灶台另一边的小锅里熬着粥,小米粥,熬得浓稠发亮,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案板上放着一碟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醋。还有三张煎饼,叠得四四方方的,用笼布包着,还冒着热气。

这是他在家吃的最后一顿早饭。

李穗满去院子里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精神一振。东边天际已经泛出了一抹青灰色,老枣树的轮廓在微光中渐渐清晰起来。树上的青枣比前几天又大了些,沉甸甸地坠着枝条。

他洗完脸回来,秦淑兰已经把饭摆好了。一大碗小米粥,两个剥了壳的鸡蛋放在碟子里,一碟咸菜丝,一张卷好的煎饼。她自己面前只有半碗粥,没有鸡蛋。

“妈,您也吃个鸡蛋。”

“我不爱吃,你吃你的。”秦淑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多吃点,路上要坐七八个钟头的车。”

李穗满把一个鸡蛋夹到她碗里,“您不吃我也不吃。”

秦淑兰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让。她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母子两人对坐着吃饭,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余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把灶台边沿烤得暖烘烘的。

吃完早饭,秦淑兰把剩下的鸡蛋用旧报纸包好,和煎饼一起塞进一个布口袋里。又往口袋里装了一瓶子凉白开,瓶子是玻璃的,外面裹了一层毛巾,用皮筋扎紧。

“到了省城先去找大河他表哥,别自己在外面乱逛。钱贴身放好,火车上人多手杂。”

“知道了。”

“到了就托人给家里捎个信,省得我惦记。”

“知道了。”

秦淑兰伸手把他衣领又整了整,虽然那衣领本来就是平整的。她的手停在他肩膀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别让大河等你。”

——

赵大河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他背着一个更大更鼓的编织袋,里面塞着棉被、棉袄、鞋子,还有他娘给他准备的干粮和咸菜。看见李穗满过来,他咧嘴一笑,“我娘哭了一早上,我爹连句话都没跟我说。”

李穗满没接话。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秦淑兰站在院门口,围裙还没解,一只手扶着门框。她没有跟过来,也没有招手,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穗满朝她挥了挥手。

秦淑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进了院子。门没有关。

很多年以后,李穗满还是会反复想起这个画面。母亲站在院门口,围裙上的碎花图案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她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她。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缝,里面的院子空空的。

他转过身,和赵大河一起朝村外的公路走去。

从河湾村到县城汽车站要坐一个钟头的三轮蹦子,然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五个钟头。全程将近七个小时,车票十八块钱一张。十八块,够母亲卖半个月的豆腐。

三轮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车厢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赶早去县城办事的。李穗满坐在靠门的位置,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八百块钱隔着布料传过来微微的温度,像一块烧得不烫但始终不凉的小烙铁。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算账。八百块,去省城先要找地方住下,一个月房租至少三四十。工地上干活不是每天都有活的,下雨天就得歇着。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做满二十天是三百块。头两个月得紧着花,第三个月开始就能攒下钱往家寄了。

他算得很仔细,每一项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算一样东西——他不知道母亲借王婶那五十块钱是什么时候还上的,也不知道那窝提前卖掉的猪崽比年底卖亏了多少钱。他更不知道母亲为了凑这笔钱,还卖了一次血。

这些账,他在往后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才一笔一笔地算明白。

三轮蹦子到了县城汽车站,赶上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长途车。他们把行李塞进底下的行李舱,爬上车找到位置坐下。赵大河靠窗,李穗满靠过道。车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皮革味,座椅上的皮子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车子发动的时候,李穗满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手绢包。手绢的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透过薄薄的布料,能摸到里面纸币的边缘。

八百块钱。

母亲说,她攒了很久。

他没有问到底是多久。

——

长途汽车在国道上开了五个多钟头,路过三个县城、两座小镇、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是黄的,桥上堵了一溜拉煤的大卡车,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赵大河在车上睡了两觉,第一觉睡到一半被颠醒了,第二觉直接睡到了省城边上。李穗满一路没合眼,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麦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高楼。省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起来,那些灰色白色的楼群像一片水泥森林,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碎块。

“到了!穗满你看!到了!”赵大河扒着窗户,兴奋得像个小孩,“我操,这楼真高!得有二十层吧!”

李穗满没吭声,但他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见过的最高建筑是县城那栋六层的百货大楼,而眼前这些楼,像一根根巨大的筷子插在地面上,看不到顶。他想,这得打多深的地基,灌多少方混凝土。

长途汽车拐进汽车站,周围一下子嘈杂起来。喇叭声、叫卖声、拉客的吆喝声搅和成一锅粥。有人举着“住宿”“搬运”的牌子在车门口挤来挤去,操着各种口音喊叫着。空气里混着汽油味、烤红薯味、下水道的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城市特有的味道,又热又稠,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赵大河的表哥叫刘建国,说好在汽车站门口接他们。两个人背着行李在出站口站了十多分钟,才听见有人喊:“大河!这边!”

刘建国比赵大河大七八岁,个头不高,但很壮实,脖子和脸一样粗。他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点子的迷彩服,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过来,“上车!东西放后头!”

三轮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刘建国一边蹬车一边跟他们介绍:“工地在大东边,新开发的那片。住的工棚,大通铺,一个月扣十块钱。吃饭有食堂,一天三顿,管饱不管好。”

“建国哥,一天能挣多少?”赵大河问。

“小工一天十五,技术工另算。”刘建国回头看了一眼李穗满,“你多大了?”

“十九。”

“看着瘦,有劲没?”

“在家种地,力气是有的。”

“那行,先干两天小工看看,要是机灵,能学点技术活。”刘建国吐了口唾沫,继续蹬车,“不过我可得先跟你们说清楚,工地上讲究能耐,不讲究情面。干不了就走人,谁也救不了谁。”

赵大河连连点头,“那肯定的,咱不给人添麻烦。”

三轮车拐进一条小路,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拆迁拆了一半的旧房子。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墙上用白灰刷着大大的“拆”字。再往前走,出现了一片工地。几栋没盖完的楼架子杵在灰黄的尘土里,脚手架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上面,塔吊缓缓转动着长臂,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响个不停。

李穗满看着那片工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水泥灰尘灌进鼻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前面有一点光亮,哪怕那光亮只是一盏工棚门口的白炽灯。

工棚是一排简易的活动板房,铁皮顶子,夏天被太阳晒得滚烫,人走进去像是进了蒸笼。刘建国把他们领到其中一间门口,“就这间,八个人一屋,还有两个空铺。上铺是大河的,下铺是你的。”

李穗满把行李放进工棚,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床板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张草席。枕头是一块砖头外面包了件旧衣服,被子是工地上统一发的薄棉被,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

他解开怀里的手绢,把那八百块钱取出来,从行李袋里翻出一只袜筒,把钱塞进去,再塞回袋子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件衣服。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纸笔,在膝盖上给母亲写信。

“妈:

我已经到省城了,住在工棚里,一切都好。明天开始上工,活不累。您在家别太劳累,该歇就歇。等发了工资我就寄回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地写端正了。写到“您在家别太劳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鸡蛋都吃了,很好吃。”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家里的地址。这些字他从小写到大,闭着眼睛也写不错。

赵大河从上铺探下头来,“穗满,走了,建国哥说食堂开饭了!”

工地的食堂也是一间活动板房,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菜是大锅炖的白菜粉条,主食是馒头管够。李穗满打了满满一饭盒,和赵大河找了位置坐下。

“好吃!”赵大河咬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娘蒸的都好吃!”

李穗满没说话,低头吃菜。白菜炖得烂烂的,粉条吸足了汤汁,就着馒头确实挺香。但他心里知道,不如母亲做的饭。母亲炒的咸菜丝更脆,蒸的馒头更劲道,连那碗小米粥都熬得比这里的浓。

他吃完饭把饭盒洗干净,走到工棚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工地上的灯亮了起来,塔吊顶上那盏红色警示灯一明一灭,像一颗忽闪忽闪的心。远处的省城灯火通明,一大片灯光的海洋望不到边。

他站在那儿,把手伸进怀里。

那个手绢包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块被焐热的地方,贴着心口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些纸币的触感。八百块钱,那是母亲攒了很久很久的钱。他还不知道那些钱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但有一件事他心里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他欠母亲的不只是八百块钱。

他欠的是他这辈子都还不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