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予站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她那个整天只知道喝酒、逗鸟、跟狐朋狗友鬼混的二哥?
“体面?”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体面?”
赵知予喃喃自语,反复品味着这句话。
这句话里的沧桑、冷酷,却又透着无尽悲悯的智慧,怎么可能出自赵知武之口?
“朕已经重赏了他。”
上官绡笑了笑。
“朕现在倒觉得,你们赵家,真是一门忠烈,连不学无术的二公子,都有这般经天纬地之才。”
赵知予默默地听着,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
这绝对不对。
二哥是个什么货色,她这个做妹妹的,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中举都是买的,看书看两页就会打瞌睡,怎么可能想出这种近乎妖孽的“加麸糠省粮法”?
更不可能在宣政殿上,说出这般震聋发聩、直击人心的大道理来。
昨天晚上,她还亲眼看见赵知武在府里,拉着一个男人在院子里喝酒吹牛,笑得像个傻子。
那个男人……
嗯?
顾淮?
赵知予的瞳孔骤然缩紧。
脑海中,无数个零散的画面在这一瞬间疯狂地拼凑在一起。
似乎!
从顾淮进府开始。
自己二哥就突然转了性子,开始平步青云。
那让女帝都惊为天人的均田制、限田令。
还有那不到一个月便追回七成国库欠款!
如今,又是这让满朝文武哑口无言的“麸糠救荒法”。
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
随后,上官绡又跟赵知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让她离开了御书房。
回府的路上,赵知予的面色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她本来以为二哥惹了祸事,进宫是为了向陛下求情。
然而,现在却得知,二哥不仅没事,还得到了陛下的赏识,这让她有些难以相信。
反而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回到赵国公府后,赵知予本原本打算直接回自己的闺房去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可走到庭院的岔路口时,脚下的步子却鬼使神差地一转,朝着顾淮居住的偏僻小院走去。
“就当是去看看了!”
赵知予心中给自己说了一个理由,便走进了顾淮的院子。
此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心不在焉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那个丫鬟正是顾淮院里伺候的小翠。
小翠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丢下手中的扫帚,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
“奴婢小翠,参见小姐。”
小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身子也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着。
赵知予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丫鬟,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姑爷呢,他人在何处?”
小翠咽了口唾沫,低着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大小姐的话,姑爷他……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赵知予眉头微微一蹙,追问道。
“出门去了,他去哪里了,和谁一起去的?”
小翠不敢隐瞒,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
“姑爷是和苏萤姐姐一起出门的,说是要去东市逛逛。”
赵知予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继续问道。
“去东市,他们去东市做什么?”
小翠咬了摆下唇,声音压得极低。
“姑爷说,要给新来的那个清儿小妹妹买两身合身、暖和的衣服,所以就带着苏萤姐姐一起去挑挑选选了。”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赵知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中也多了一丝质问。
“清儿小妹妹?”
“府上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新来的小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小翠自知说漏了嘴,吓得脸色苍白,连忙磕头解释。
“大小姐恕罪,奴婢绝不是故意隐瞒的,这都是顾公子的意思。”
赵知予冷冷地看着她,声音提高了几分。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清儿到底是什么人?”
小翠深吸了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前两天,姑爷和二少爷他们一起去城外的粥棚帮忙施粥,遇到了一个快要病死的老人家。”
“那老人家临终前,带着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哭着喊着求姑爷他们收留,说是不求能吃饱穿暖,只要能给孩子一条活路就行。”
“姑爷和二少爷当时瞧着那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若是不管,怕是活不过那个晚上。”
“苏萤姐姐和奴婢也跟着在一旁求情,姑爷这才动了恻隐之心,把那小女孩带回了府里安顿下来,还给她取名叫清儿。”
听完小翠的讲述,赵知予那张冰冷的面庞上,神色也微微有些动容,忍不住继续追问。
“既然是救人,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反而要偷偷摸摸地养在院子里?”
小翠有些为难地看了赵知予一眼,声音细若蚊蝇。
“姑爷说了,大小姐您平日里治家严谨,而且如今国公府不比从前,平白无故多养一个人,担心您会不同意,所以才叮嘱奴婢们,千万不能让您知道。”
听到这个解释,赵知予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他倒是想得周全,把我当成什么不通情理的恶妇了不成。”
不过,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顾淮的顾虑其实并没有什么毛病。
毕竟在别人眼里,她赵知予一直都是个严苛、强势且不近人情的当家嫡女。
赵知予收回了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小翠,径直朝着顾淮的起居室走去。
“小姐,您……”
小翠见状,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拦,可一看到赵知予那冰冷的眼神,顿时又吓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知予,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缓缓推开。
赵知予迈步走了进去,一股淡淡的墨香顿时铺面而来。
她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间屋子里的摆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除了必要的床榻、衣柜和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外,几乎没有任何奢靡的多余之物。
这与顾淮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放荡不羁、喜欢享受的性格,简直判然两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