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峰在工作室里忙碌了将近四个小时。陈让一直等在一旁,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各种复杂的命令行窗口弹出又消失。他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和代码,但能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空气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吴峰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色彻底黑透,窗外的园区陷入一片寂静。陈让起身,走到工作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两瓶冰水,递给吴峰一瓶。吴峰接过来,拧开,一口气灌了半瓶,然后抹了抹嘴,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有点东西了。”吴峰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显示器,“那个数据库,是个经过伪装的通讯录和交易记录。我做了数据清洗和关联分析,提取出了一些关键字段。”
陈让立刻凑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整理后的表格,列着时间、代码、金额、备注等字段。时间跨度有三年,从2019年到2021年底。代码看起来很混乱,像是某种内部代号。金额有大有小,最大的一笔有八十多万,最小的只有几千。备注栏里是些更奇怪的缩写和符号。
“能看出是什么交易吗?”陈让问。
“单看这个表,像是某种灰色地带的资金流水。收款方和付款方的账户都经过处理,看不出直接关联。但备注里的缩写,我交叉比对了一下你们行业的常用术语和黑话,有几个可能指向‘媒介返点’、‘供应商佣金’、‘信息费’、‘特殊·服务费’之类的。”吴峰指着其中几行,“看这个,2020年7月,金额二十万,备注‘MT-瑞-竞标信息费’。MT可能是某个中间人代号,瑞……会不会是瑞麟?竞标信息费,这就有点意思了。”
瑞麟?陈让心里一凛。瑞麟集团是星辉的大客户,但王强的私人数据库里,怎么会有涉及瑞麟的“竞标信息费”?是王强私下买卖瑞麟的商业信息?还是替刘明海、赵鼎坤操作?
“再看看这个,2021年3月,金额十二万,备注‘XH-刘-封口’。XH可能是星辉的缩写,刘……刘明海?封口费?”吴峰继续点出可疑记录,“还有这个,2021年9月,金额五万,备注‘赵副-协调-悦享尾款’。赵副,应该就是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赵长河吧?悦享文化,是不是你们之前一个供应商?”
陈让的心跳越来越快。数据库里的记录,几乎把王强、刘明海、赵长河,以及星辉、瑞麟、悦享文化这些关键人物和公司都串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私人通讯录,这分明是一个记录着灰色交易和利益输送的秘密账本!而且时间跨度长,涉及面广,金额不小。
“通讯记录呢?那个加密聊天软件的内容,能恢复出什么?”陈让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个比较麻烦。”吴峰切换窗口,屏幕上显示着大量乱码和少量可辨认的词汇,“软件本身加密等级高,本地缓存也是加密的。我只能恢复出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包括联系人昵称、部分时间戳,以及一些可能的关键词片段。你看这个,”
他调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联系人列表的界面,上面有几个代号:“秃鹫”、“鼹鼠”、“信天翁”、“夜莺”。还有一个备注为“赵胆小”的联系人,最后一次登录时间停在2021年11月。
“赵胆小……”陈让喃喃道,这和王强“工作备忘”里“此人可用,但胆小”的评价对上了。这个“赵胆小”很可能就是赵长河在加密通讯软件里的代号。
“还有这些关键词片段,”吴峰又打开一个文档,里面是从乱码中提取出的、可能有关联的词汇碎片:「药」、「渠道安全」、「沈」、「照片」、「备份」、「境外」、「账户」、「处理干净」……
这些词汇碎片更加令人不安。“药”、“沈”、“照片”、“处理干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陈让自己和沈确被下药的事,以及王强留下的那些照片备份。难道王强在这个加密软件里,和同伙讨论过这件事?甚至可能涉及更可怕的计划?
“能恢复具体的对话内容吗?哪怕只是一两句?”陈让急切地问。
吴峰摇头:“很难。加密方式很特殊,而且数据有损。强行破解,可能会导致唯一残存的这些碎片信息也丢失。除非有密钥,或者能找到对方使用的同一版本软件的漏洞。但这个软件已经停运很久了,找漏洞的难度很大。”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现有的这些——秘密账本数据库、加密通讯录、以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关键词碎片——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王强绝不仅仅是一个贪污受贿的副总监。他很可能是一个盘踞在星辉、瑞麟,甚至更广范围内的灰色利益网络的关键节点。他利用职务之便,买卖商业信息,收受巨额回扣,甚至可能参与了下药这类肮脏勾当。而赵长河,是这张网络里一个胆小但被利用的棋子。刘明海是明面上的保护伞。赵鼎坤……可能是更上层的支持者或受益者。
而沈确,是这张网络想要除掉的目标。
陈让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桌子。他原以为自己卷入的只是一场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现在才发现,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也脏得多。王强留下的这个U盘,简直就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脏弹,里面装满了足以让许多人身败名裂、甚至银铛入狱的秘密。
“那个最高加密的文件夹……”陈让看向吴峰。
吴峰神色凝重地摇头:“我刚才又尝试了一下,触发了警报机制。文件夹有自毁逻辑关联,如果我继续尝试破解错误密码,或者使用暴力手段,可能会触发预设程序,损毁整个U盘的数据,甚至可能……”他犹豫了一下,“甚至可能通过网络报警,向预设的接收端发送定位信息。虽然这个U盘现在物理离线,但有些高级硬件木马可以潜伏,一旦联网……”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那个最高加密的文件夹,碰不得。至少,以吴峰目前的能力和设备,碰不得。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比已经看到的这些更加致命,保护措施也严密到令人发指。王强背后,可能还有更专业、更危险的势力。
陈让沉默了。他盯着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它静静躺在吴峰的工作台上,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此刻在他眼中,这不再是一个存储设备,而是一个连接着未知深渊的洞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把所有已经恢复和提取的数据,包括数据库、通讯录、关键词碎片,以及之前破解的视频、文本文件,全部打包,用最高强度的军用级算法加密,存储到一个全新的、绝对干净的硬盘里。然后,彻底抹除这个U盘和所有中间缓存设备上的相关数据痕迹,确保无法恢复。”陈让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那个最高加密的文件夹,原封不动保留,但单独隔离。做完这些,把新硬盘和隔离的U盘给我。”
“明白。”吴峰没有多问,立刻开始操作。他知道,自己这次接的活,恐怕惹上大麻烦了。但行有行规,他只负责技术,不问因果。而且陈让给出的报酬,足够他闭紧嘴巴。
又是两个小时的等待。吴峰完成了所有操作,将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移动硬盘和一个单独封装好的小U盘交给陈让。移动硬盘里存放着已经破解和提取的全部数据,经过七重加密。小U盘里则只有那个最高加密的文件夹,处于物理隔绝状态。
“硬盘密码是……”吴峰报出一长串极其复杂的密码,包含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建议你记在脑子里,或者用只有你知道的方式记录。U盘不要连接任何联网设备。”
“谢谢。”陈让接过两个存储设备,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他付清了尾款,额外加了一笔可观的“保密费”,然后离开了吴峰的工作室。
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晚风很凉。陈让将移动硬盘和小U盘分开藏在身上最隐蔽的地方。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破解的结果,远超预期。他得到了足以扳倒赵长河、甚至将刘明海旧案挖得更深的铁证。但同时也揭开了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秘密网络的冰山一角。那个最高加密的文件夹,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沈”、“药”、“处理干净”这些碎片,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神经。
王强的死,恐怕不仅仅是赵鼎坤清理门户那么简单。他可能是被这个秘密网络灭口,因为他知道的太多,或者因为他想用那些秘密来自保甚至反噬。赵鼎坤或许只是这个网络推到前台的执行者之一。
那么,沈确知道这个网络的存在吗?她一直在调查赵鼎坤,是真的只想扳倒一个政敌,还是想挖出这个网络?她对自己的“重用”,是想让自己成为她打入这个网络内部的棋子,还是仅仅用来对付赵鼎坤和刘明海的刀?
而自己现在,手握这么多致命的秘密,又该何去何从?把证据交给沈确?但沈确本身可能也身处漩涡中心,甚至可能就是目标之一。把证据交给警方?没有确凿的链条和证人,仅凭这些数据,很难立案,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王强”。自己留着,作为保命的筹码?但这筹码太烫手,随时可能引火烧身。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面临赵长河的步步紧逼,集团整合在即,自己“特别助理”的位置前途未卜。内部的斗争还没解决,外部的致命威胁又露出了獠牙。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危险。仿佛独自一人行走在漆黑的荒野,四周是看不见的陷阱和猎手,而手里握着的火把,既照亮前路,也可能暴露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他走到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进去买了包烟。他平时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镇定神经。他站在店门口,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刺痛,但也让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不能慌。现在更不能慌。
他需要理清优先级。首先,是应对眼前的危机——赵长河和集团整合。他手里的证据,足以对付赵长河。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需要好好谋划。不能轻易打出这张牌,要打就要一击致命,同时不能波及自身,最好还能从中获取最大利益。
其次,是那个最高加密的文件夹和秘密网络。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和把握之前,绝对不能去碰。但需要留意任何相关的蛛丝马迹,尤其是沈确那边的动向。或许,可以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沈确?
最后,是自保。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安全,包括人身安全和信息安全。那个出租屋不再安全了。他需要一个新的、不为人知的落脚点。梅姨的“旧时光”咖啡馆或许是个选择,但不能常去。也许,该用沈确之前给的那笔“安家费”,悄悄租一个安全的公寓?
他将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扔进去。然后,他拿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他没有回出租屋,而是让司机开往另一个方向——城市另一端的一个高端酒店式公寓。他在车上用手机APP定了一个月的长租套房,用的是化名和之前准备好的另一张不记名预付卡支付。那里管理严格,安保完善,且不需要登记真实信息。虽然贵,但眼下安全第一。
到达公寓,办理了简单的入住手续(只需要预付卡和化名),他走进房间。房间很大,设施齐全,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但他无心欣赏。
他首先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隐蔽摄像头和窃听器(他有一套简单的检测设备,是之前准备的)。然后,他将那个移动硬盘和小U盘,藏在房间一个极其隐秘的定制保险暗格里。做完这些,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一台全新的、从未用于任何敏感操作的机器),开始撰写一份新的文件。
不是“风险报告”,也不是“交接清单”。
而是一份详尽的、关于赵长河与王强、刘明海利益往来的证据链分析报告。他将从王强旧电脑中提取的视频、文字记录、以及从数据库中整理出的涉及赵长河的交易条目,按照时间线和逻辑关系一一列出,并附上了自己的简要分析,指出了其中可能涉及的违规违法行为。
但他没有提及那个秘密网络,也没有提及最高加密文件夹。这份报告,只针对赵长河一个人。他要将赵长河的问题,牢牢限定在“与王强、刘明海勾结,进行利益输送和违规操作”这个范围内。这样,打击目标明确,证据确凿,且不会牵扯出更深层次、更危险的东西。
写完报告,已是凌晨三点。他保存文件,加密。他没有立刻发给任何人。他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他感到疲惫,但眼神在黑暗中却异常明亮。
破解,不仅仅是技术上的。
更是对真相、对人心、对这场残酷游戏的,一层层剥开。
而他现在,终于掌握了一点主动。
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他握紧了拳头。
游戏,进入了下半场。
而他,要开始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