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确办公室出来后，陈让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去了二十九楼的档案室。他需要再看一遍陆征的那本工作笔记，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灰色的铁皮盒子，打开，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翻到记录周国梁退出的那一页，又重新看了一遍陆征写的那些话——“国梁提出退出公司，要求撤回全部出资及分红。我与振华多次挽留，但国梁去意已决。最终，我们以两百万元的价格收购了他的全部股份。国梁于2007年8月正式离开公司。”

他的目光在“我与振华多次挽留”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陆征用的是“挽留”，而不是“协商”或“谈判”。“挽留”这个词，带着一种情感上的不舍和遗憾，说明陆征并不希望周国梁离开。但为什么周国梁执意要走？陆征没有写明原因。是个人原因？是理念分歧？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他继续往后翻，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周国梁的记录。但在此后的几十页中，陆征再也没有提起过周国梁这个名字，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陈让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发现有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些参差不齐的纸根，像是被人刻意销毁了什么。

他的手指在那几页纸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将盒子放回原处。他站起身，走出档案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他到目前为止掌握的关于徐振华的所有信息。他在一个新建的文档中列出了一份清单：

1. 徐振华与华源精密机械法人王志强存在远亲关系。

2. 徐振华与王志强在项目中标后第十天一起吃饭，被拍到照片。

3. 华源精密机械在供货过程中出现发票单价异常，疑似试探性违规。

4. 华源精密机械以“停电”为由要求延期交货，被查明停电计划三个月前就已公布。

5. 振华咨询公司收到华源精密机械支付的八十万元“咨询费”，无对应服务合同。

6. 徐振华通过离岸公司向赵鼎坤妻子美容院注资一百万元，资金来源追溯至鸿鹄科技从瑞麟集团收到的最后一笔开发费。

7. 徐振华在元老会议和高层会议上表现反常，从质疑转为支持，转变过于突兀。

8. 徐振华在茶室约谈陈让，透露沈确与陆征的往事，言语中带有暗示和试探。

9. 徐振华两次打电话警告陈让，要求其“不要多管闲事”。

10. 瑞麟集团创立时的股东之一周国梁，在2007年退出公司，补充协议上没有其签名。

陈让看着这份清单，沉默了很久。十条线索，每一条单独看都不足以定罪，但串联起来，已经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徐振华在瑞麟集团内部经营多年，利用职权和人脉构建了一个隐秘的利益网络。他通过华源精密机械套取项目资金，通过振华咨询收取回扣，通过离岸公司洗钱，通过赵鼎坤和鸿鹄科技转移资产。而周国梁的退出，很可能是这个网络中最早的一环——也许正是因为周国梁发现了什么，才被迫离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大脑在安静中快速运转。他知道，自己掌握的这些证据，已经足够向警方报案了。但他也知道，仅凭这些证据，还不足以将徐振华彻底打倒。徐振华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有的是办法脱罪和反扑。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证明徐振华与华源精密机械之间存在明确的利益交换关系，需要证明徐振华在周国梁退出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薇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她已经习惯了在深夜接到他电话的平静：“陈副总，有什么吩咐？”

“林薇，帮我查一个人——周国梁。”陈让的声音平静而克制，“他是瑞麟集团的第三位创始人，2007年退出公司。查一下他现在的下落，以及他与徐振华之间是否有任何联系。另外，查一下2007年前后，瑞麟集团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的资金流动或法律纠纷。”

“好的。”林薇的回答依然干脆利落，“给我两天时间。”

陈让挂断电话，放下手机，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份清单。他的目光在第十条线索上停留了很久——“补充协议上没有周国梁的签名”。这十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可能是打开整个谜局的关键。他必须找到周国梁，必须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沉默了很久。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片星海，安静而辽阔。但他知道，在那片星海的深处，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必须潜入那片深海，将那些秘密一一打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