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凡骨试剑

剑骨镇春秋 一剑过春秋

问剑碑前,人来得比沈照夜想得更快。

他从废剑冢走到前院,雨后的青石路还没干,消息已经传遍半座剑院。

废骨沈照夜没死。

废骨沈照夜碰了废剑冢的剑。

废骨沈照夜要当众重测剑骨。

问剑碑立在广场正中。

黑石三丈高,上面刻着历年入外院弟子的名字。名字旁有光痕,亮一寸是下品剑骨,亮三寸是中品,亮七寸以上,才有资格被宗门来人多看一眼。

沈照夜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站在碑前三步外,右臂还在疼。

袖下几道红痕像活物一样沿着骨头游动。

韩松站在问剑碑旁,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张新的除籍文书。

一张药铺欠账。

他把两张纸举起来。

“杂役弟子沈照夜,三年九测,剑骨无光。昨夜私入废剑冢,擅碰废剑。念其父曾在剑院留名,今日给他最后一次重测机会。”

四周安静下来。

“若问剑碑仍无光,立刻除籍,断剑入库,药债今日清算。”

药铺管事站在人群后,算盘抱在怀里。

沈照夜看见了。

也看见更后面的沈霜。

小姑娘披着旧灰衣,脸色白得像纸,靠在石柱旁,手里攥着那只断线旧荷包。

沈照夜的眼神停了一瞬。

沈霜没有喊他。

她只是隔着人群,轻轻摇了一下头。

别签。

沈照夜收回视线。

“可以测。”

人群里传来低笑。

“还真敢。”

“三年九测都是暗的,今日还能测出花?”

石阶上,一个身穿赤纹黑袍的青年缓步走来。

他一出现,周围弟子便自动让出路。

裴烈。

裴家少主,青岳剑院今年问剑前三的热门人选。

裴安低头:“烈哥。”

裴烈没看他,只扫了沈照夜一眼。

“就是他?”

韩松道:“一点小事,惊动裴少了。”

裴烈淡淡道:“裴家的名额被一个废骨拖了一夜,不算小事。”

这句话一出,广场更静。

原来名额这件事,裴家连遮都懒得遮。

裴烈随手把一枚剑石抛给身后弟子。

“开个盘。”

“赌什么?”

裴烈看着沈照夜。

“赌他能不能让问剑碑亮一寸。”

有人笑起来。

“裴少,这还用赌?”

裴烈也笑了。

“也是。”

他取回剑石,弹到沈照夜脚边。

“沈照夜,若今日碑亮一寸,这枚剑石归你。若不亮,你把断剑留下,自己跪着出青岳剑院。”

沈照夜没有捡。

“我的剑,不拿来赌。”

裴烈眼神微冷。

韩松开口:“重测。”

戒律堂弟子送上铜针。

沈照夜伸出左手。

铜针刺破指腹,血落入问剑碑下的凹槽。

黑石吞下那滴血。

一息。

两息。

三息。

无光。

广场上爆出压低的笑声。

韩松看着问剑碑,眼底最后一点疑色也淡了。

“沈照夜,结果已出。”

沈霜站在人群后,手指攥紧荷包。

药铺管事翻开欠账,算盘珠拨响。

裴安冷笑:“废骨就是废骨,昨夜不过撞了邪。”

裴烈转身要走。

沈照夜没有退。

他看着问剑碑。

黑石无光。

和过去九次一样。

可这一次,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废剑冢里濒死的残声。

是问剑碑里面,有一座很小的剑阵在转。

测骨石只是门。

真正判断资格的,是碑底那座测试剑阵。

阵里有剑。

而剑会败。

沈照夜按住背后的照夜。

韩松皱眉:“你还想做什么?”

沈照夜问:“问剑碑只测剑骨?”

韩松冷声道:“不测剑骨,难道测你嘴硬?”

人群又笑。

沈照夜拔出照夜。

旧布条彻底滑落。

半截黑沉断剑暴露在晨光里。

没有锋。

没有光。

甚至比废剑冢那些断剑还旧。

可断剑出鞘的一瞬,问剑碑下那座小剑阵停了一下。

沈照夜听见了。

他往前一步,把照夜剑尖抵在石槽边。

“既然叫问剑碑。”

他的声音不高。

“那我问剑。”

韩松脸色一变:“拦住他!”

两个戒律堂弟子刚动,碑底忽然亮起一道白线。

不是剑骨光。

是剑阵被触动的光。

问剑碑四周地砖裂开细缝,七道细小剑影从碑下浮出,围着沈照夜转动。

人群里的笑声没了。

“测试剑阵?”

“他怎么触出来的?”

韩松死死盯着沈照夜。

七道剑影同时刺来。

沈照夜左手握照夜,右臂垂在身侧。

他不能硬接。

第一道剑影刺向眉心。

沈照夜偏头,照夜贴着剑影轻轻一磕。

雪地里那柄军剑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第一剑,不争锋。

剑影擦过他的脸,留下一道血线。

第二道剑影斩向肩头。

沈照夜退半步,照夜反手一挂,把剑影带偏。

右臂剑怨忽然爆开。

他眼前一黑,险些跪下。

裴安冷笑刚要出口。

沈照夜用照夜拄住地面,硬撑着没有跪。

第三道、第四道剑影同时来了。

他终于退无可退。

第三式,回腕慢了。

沈照夜没有回腕。

他松手。

照夜断剑从掌心下坠,避开第三道剑影,落到半尺处时又被他重新握住。

这一松一握,刚好卡进第四道剑影的空处。

铛。

剑影碎了一道。

沈照夜的掌心也裂了。

问剑碑震了一下。

第五道剑影比前四道都快。

沈照夜看不清。

他只能听。

听它从哪里起,在哪里停,在哪里露出一瞬败相。

剑影刺入他左肩。

沈霜在人群后捂住嘴,眼泪涌出来,却没有喊。

沈照夜往前一步。

用肩骨硬卡住那一剑,照夜横扫,斩碎第五道剑影。

第六道、第七道同时压来。

这不是杀阵。

是问剑。

问他有没有资格握剑。

沈照夜抬头,看着黑沉沉的问剑碑。

“我没有剑骨。”

第六道剑影斩下。

照夜迎上去,断剑几乎脱手。

他还是没有退。

“但我没说过,我不练剑。”

最后一道剑影撞上照夜。

没有炸响。

只有一道很轻的裂声。

问剑碑从底部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一路往上,停在沈照夜名字该出现的位置。

黑石上没有亮出一寸光痕。

它只裂出两个字。

凡骨。

广场死寂。

不是下品。

不是无骨。

是问剑碑从来没有给过的两个字。

沈照夜站在碑前,血顺着手掌滴在青石上。

他看向韩松。

“现在,我还能参加问剑初试吗?”

韩松脸色难看到极点。

按规矩,问剑碑留名者,可入问剑初试。

哪怕碑上裂出来的不是光痕。

也是名。

裴烈终于停下脚步,第一次真正看向沈照夜。

人群里,一个穿粗布短衫的少年低声笑了一下。

旁人瞪他:“周野,你笑什么?”

少年摸了摸鼻子。

“头一回看见问剑碑也会被人逼急。”

没人接话。

因为韩松终于开口。

“沈照夜,暂留问剑资格。”

他说得极慢。

“但你擅动问剑阵,伤碑留痕。三日后初试,若不能入前百,照样除籍,药债照样清算。”

沈照夜收回照夜。

“三日后,我来。”

他走下石阶。

人群自动让出路。

沈霜想上前,却被他用眼神止住。

现在还不能倒。

就在他经过石阶边时,一个白衣少女从人群后走出。

她一直站在那里。

从问剑碑无光,到剑阵裂碑,她都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只落在照夜断剑尚未熄灭的暗红纹路上。

“这柄剑,叫什么?”她低声问。

“照夜。”

少女眼神微变。

“这不是青岳剑院的剑。”

沈照夜看着她。

少女一字一句道:

“这是春秋关的军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