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走出问剑碑广场时,第一口血还是没压住。
人群还没散。
那些刚才看着问剑碑裂出“凡骨”的人,此刻都隔着几步看他。没人再笑,也没人上前。
沈霜终于从石柱后跑出来。
“哥。”
声音轻得像怕一喊大,沈照夜就会倒下去。
她跑到他面前,想替他按住肩伤。
沈照夜没有让她按。
韩松还在看。
裴烈也还在看。
他低声道:“先去药铺。”
沈霜怔了一下:“可是你的伤……”
“药要紧。”
药铺在前院东侧。
青瓦檐下挂着晒干的苦藤,风一吹,藤枝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声。
药柜关着。
药铺管事坐在柜台后,算盘摆在面前,旁边放着摊开的欠账册。
他看见沈照夜进门,只抬了一下眼。
“来结账?”
沈霜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照夜说:“先拿今日的药。”
管事拨了一下算盘。
“没有今日的药。”
“我拿回问剑资格了。”
“资格是资格,账是账。”管事把欠账册转过来,“沈霜,寒露丹三十二副,温脉散四十七帖,旧账二十三两七钱。今日再拿药,先结一半。”
沈霜脸色白了。
她以前只知道欠账。
不知道已经欠到这个数。
沈照夜看着账册。
二十三两七钱。
对外院弟子来说,不过是两瓶剑药。
对他来说,是三年杂役工钱也攒不出来的数。
“我可以接夜工。”
管事摇头:“药铺不认夜工抵账。”
“以前认。”
“以前你有杂役名额,有沈长庚旧名,还有韩执事批条。”
管事把账册合上。
“现在韩执事撤了批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松走进来。
他像早就知道沈照夜会来。
“沈照夜,我今日按规矩留你问剑资格,已经给足你父亲面子。”
他走到柜台旁,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一下。
“三日后初试,你若入不了前百,问剑资格撤,杂役名额撤,药债当天清。”
沈霜忍不住开口:“韩执事,我哥已经让问剑碑留名了。”
韩松看了她一眼。
“凡骨两个字,也配叫留名?”
沈照夜把她挡到身后。
“三日内,我会还一半。”
韩松笑了一声:“一半,十一两八钱。你拿什么还?”
沈照夜没有答。
韩松的目光落到他背后的断剑。
“其实有个办法。照夜入库,抵账。沈霜今日能拿药,你也不用拖着伤拼夜工。”
药铺里安静下来。
沈照夜的手按在断剑上。
“不卖。”
韩松脸上的笑淡了。
“一柄断剑,比你妹妹的命重要?”
沈照夜看着他。
“她不会让我卖。”
沈霜在他身后,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反驳。
韩松盯着兄妹二人看了片刻,冷笑。
“骨头硬是好事,就怕硬不到三天后。”
他转身走出药铺。
药铺管事低头拨算盘。
“没有银子,今日不给药。”
沈霜小声道:“哥,我今日不吃也行。”
沈照夜回头看她。
她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照夜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先给一帖温脉散。”
管事看着铜钱,连算盘都懒得拨。
“一枚铜钱,连药纸都买不起。”
沈照夜把铜钱收回去。
没有再说。
他带沈霜离开药铺,往任务堂走。
沈霜跟在后面,声音发颤。
“哥,我不吃了。”
沈照夜停住。
他想说重话。
可看见她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把铜钱塞回她手里。
“拿着。”
“这是你给我买热饼的。”
“那就等我回来买。”
任务堂比药铺热闹。
三日后就是问剑初试,许多杂役弟子和外院弟子都来接短工,想换剑石或药钱。
墙上挂着一排木牌。
清扫剑坪,一钱。
搬运剑石,三钱。
看守药田,五钱。
黑石矿栈夜工,五两。
沈照夜刚进门,就有几道目光落过来。
“凡骨来了。”
这个称呼刺耳。
却比废骨好听一点。
他走到任务墙前,先看搬运剑石。
任务堂管事正好把木牌翻过去。
“满了。”
沈照夜看向药田。
管事又翻了一块。
“也满了。”
清扫剑坪。
矿渣分拣。
一连五个任务,管事翻了五块牌。
动作太快。
快得像事先排过。
门边,一个裴家仆从拿着一叠任务条,冲他晃了晃。
“不好意思,手快。”
任务堂里没人说话。
蹲在门槛边的粗布少年吐掉嘴里的草。
“别看了,轻松活都让人包了。”
沈照夜看向他。
“还有什么?”
少年指了指最上面的木牌。
黑石矿栈夜工。
五两。
牌子挂得最高,也最干净。
不是没人看见。
是没人敢接。
任务堂管事抬眼。
“黑石矿栈,今晚子时前到。清理塌洞,搬出三车黑石矿渣,天亮结钱。”
沈照夜问:“为什么五两?”
粗布少年接话:“上个月塌过一次,死了两个。前天又听说里面有响动,像是还有旧洞没封死。”
管事瞪他一眼。
少年耸肩:“我说错了吗?”
沈照夜看着那块木牌。
五两。
不够还一半药债。
但够沈霜今晚和明日的药。
他取下木牌。
“接。”
任务堂里安静了一下。
粗布少年站起来,皱眉。
“你真接?你这条胳膊现在连剑都握不稳吧?”
沈照夜问:“你怎么知道?”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叫周野。矿栈长大的,见过断骨、瘸腿、被矿石砸裂肩的人。你刚才从问剑碑下来,右手一路没动。”
沈照夜没有否认。
周野压低声音。
“这活不干净。裴家仆从刚才来包轻活的时候,特意把这块牌子留下了。”
“多谢。”
周野愣了一下。
“我不是帮你。我就是看不惯裴家那群人。”
任务堂管事把任务册推过来。
“按手印。死伤自负。”
沈照夜看着那四个字。
死伤自负。
他用裂开的左手按下血印。
木牌背面沾了血。
血珠顺着木纹滑下,忽然停在一处凹痕里。
沈照夜皱眉。
那不是普通木纹。
木牌背面刻着一枚很浅的旧印。
像关门。
又像一柄倒插在雪里的剑。
他昨夜在废剑冢那柄断裂军剑上,见过类似痕迹。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黑石矿栈以前不是矿栈。”
林照雪站在任务堂门外,白衣上还带着问剑碑旁的寒气。
众人声音都低了。
青州城主府的人。
天品剑骨。
林照雪只看着沈照夜手里的木牌。
“它早年是春秋关军械转运点。”
沈照夜心口微沉。
“你怎么知道?”
林照雪看了一眼他背后的照夜断剑。
“因为那枚印,我在旧军册上见过。”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便走。
周野看着她背影,又看向沈照夜。
“你到底惹了多少事?”
沈照夜把木牌收进怀里。
右臂的剑怨在这一刻安静了下去。
像是听见了熟悉的旧名。
黑石矿栈。
春秋关军械转运点。
沈照夜抬头,看向任务堂外逐渐沉下来的天色。
“今晚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