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药铺断供

剑骨镇春秋 一剑过春秋

沈照夜走出问剑碑广场时,第一口血还是没压住。

人群还没散。

那些刚才看着问剑碑裂出“凡骨”的人,此刻都隔着几步看他。没人再笑,也没人上前。

沈霜终于从石柱后跑出来。

“哥。”

声音轻得像怕一喊大,沈照夜就会倒下去。

她跑到他面前,想替他按住肩伤。

沈照夜没有让她按。

韩松还在看。

裴烈也还在看。

他低声道:“先去药铺。”

沈霜怔了一下:“可是你的伤……”

“药要紧。”

药铺在前院东侧。

青瓦檐下挂着晒干的苦藤,风一吹,藤枝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声。

药柜关着。

药铺管事坐在柜台后,算盘摆在面前,旁边放着摊开的欠账册。

他看见沈照夜进门,只抬了一下眼。

“来结账?”

沈霜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照夜说:“先拿今日的药。”

管事拨了一下算盘。

“没有今日的药。”

“我拿回问剑资格了。”

“资格是资格,账是账。”管事把欠账册转过来,“沈霜,寒露丹三十二副,温脉散四十七帖,旧账二十三两七钱。今日再拿药,先结一半。”

沈霜脸色白了。

她以前只知道欠账。

不知道已经欠到这个数。

沈照夜看着账册。

二十三两七钱。

对外院弟子来说,不过是两瓶剑药。

对他来说,是三年杂役工钱也攒不出来的数。

“我可以接夜工。”

管事摇头:“药铺不认夜工抵账。”

“以前认。”

“以前你有杂役名额,有沈长庚旧名,还有韩执事批条。”

管事把账册合上。

“现在韩执事撤了批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松走进来。

他像早就知道沈照夜会来。

“沈照夜,我今日按规矩留你问剑资格,已经给足你父亲面子。”

他走到柜台旁,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一下。

“三日后初试,你若入不了前百,问剑资格撤,杂役名额撤,药债当天清。”

沈霜忍不住开口:“韩执事,我哥已经让问剑碑留名了。”

韩松看了她一眼。

“凡骨两个字,也配叫留名?”

沈照夜把她挡到身后。

“三日内,我会还一半。”

韩松笑了一声:“一半,十一两八钱。你拿什么还?”

沈照夜没有答。

韩松的目光落到他背后的断剑。

“其实有个办法。照夜入库,抵账。沈霜今日能拿药,你也不用拖着伤拼夜工。”

药铺里安静下来。

沈照夜的手按在断剑上。

“不卖。”

韩松脸上的笑淡了。

“一柄断剑,比你妹妹的命重要?”

沈照夜看着他。

“她不会让我卖。”

沈霜在他身后,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反驳。

韩松盯着兄妹二人看了片刻,冷笑。

“骨头硬是好事,就怕硬不到三天后。”

他转身走出药铺。

药铺管事低头拨算盘。

“没有银子,今日不给药。”

沈霜小声道:“哥,我今日不吃也行。”

沈照夜回头看她。

她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照夜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先给一帖温脉散。”

管事看着铜钱,连算盘都懒得拨。

“一枚铜钱,连药纸都买不起。”

沈照夜把铜钱收回去。

没有再说。

他带沈霜离开药铺,往任务堂走。

沈霜跟在后面,声音发颤。

“哥,我不吃了。”

沈照夜停住。

他想说重话。

可看见她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把铜钱塞回她手里。

“拿着。”

“这是你给我买热饼的。”

“那就等我回来买。”

任务堂比药铺热闹。

三日后就是问剑初试,许多杂役弟子和外院弟子都来接短工,想换剑石或药钱。

墙上挂着一排木牌。

清扫剑坪,一钱。

搬运剑石,三钱。

看守药田,五钱。

黑石矿栈夜工,五两。

沈照夜刚进门,就有几道目光落过来。

“凡骨来了。”

这个称呼刺耳。

却比废骨好听一点。

他走到任务墙前,先看搬运剑石。

任务堂管事正好把木牌翻过去。

“满了。”

沈照夜看向药田。

管事又翻了一块。

“也满了。”

清扫剑坪。

矿渣分拣。

一连五个任务,管事翻了五块牌。

动作太快。

快得像事先排过。

门边,一个裴家仆从拿着一叠任务条,冲他晃了晃。

“不好意思,手快。”

任务堂里没人说话。

蹲在门槛边的粗布少年吐掉嘴里的草。

“别看了,轻松活都让人包了。”

沈照夜看向他。

“还有什么?”

少年指了指最上面的木牌。

黑石矿栈夜工。

五两。

牌子挂得最高,也最干净。

不是没人看见。

是没人敢接。

任务堂管事抬眼。

“黑石矿栈,今晚子时前到。清理塌洞,搬出三车黑石矿渣,天亮结钱。”

沈照夜问:“为什么五两?”

粗布少年接话:“上个月塌过一次,死了两个。前天又听说里面有响动,像是还有旧洞没封死。”

管事瞪他一眼。

少年耸肩:“我说错了吗?”

沈照夜看着那块木牌。

五两。

不够还一半药债。

但够沈霜今晚和明日的药。

他取下木牌。

“接。”

任务堂里安静了一下。

粗布少年站起来,皱眉。

“你真接?你这条胳膊现在连剑都握不稳吧?”

沈照夜问:“你怎么知道?”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叫周野。矿栈长大的,见过断骨、瘸腿、被矿石砸裂肩的人。你刚才从问剑碑下来,右手一路没动。”

沈照夜没有否认。

周野压低声音。

“这活不干净。裴家仆从刚才来包轻活的时候,特意把这块牌子留下了。”

“多谢。”

周野愣了一下。

“我不是帮你。我就是看不惯裴家那群人。”

任务堂管事把任务册推过来。

“按手印。死伤自负。”

沈照夜看着那四个字。

死伤自负。

他用裂开的左手按下血印。

木牌背面沾了血。

血珠顺着木纹滑下,忽然停在一处凹痕里。

沈照夜皱眉。

那不是普通木纹。

木牌背面刻着一枚很浅的旧印。

像关门。

又像一柄倒插在雪里的剑。

他昨夜在废剑冢那柄断裂军剑上,见过类似痕迹。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黑石矿栈以前不是矿栈。”

林照雪站在任务堂门外,白衣上还带着问剑碑旁的寒气。

众人声音都低了。

青州城主府的人。

天品剑骨。

林照雪只看着沈照夜手里的木牌。

“它早年是春秋关军械转运点。”

沈照夜心口微沉。

“你怎么知道?”

林照雪看了一眼他背后的照夜断剑。

“因为那枚印,我在旧军册上见过。”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便走。

周野看着她背影,又看向沈照夜。

“你到底惹了多少事?”

沈照夜把木牌收进怀里。

右臂的剑怨在这一刻安静了下去。

像是听见了熟悉的旧名。

黑石矿栈。

春秋关军械转运点。

沈照夜抬头,看向任务堂外逐渐沉下来的天色。

“今晚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