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闯矿栈

剑骨镇春秋 一剑过春秋

沈照夜出门前,把照夜留在了床下。

旧布条重新缠好,断剑压在松动地砖下面。

沈霜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不带剑?”

“今晚不能带。”

“为什么?”

“有人盯着它。”

沈霜低头看了一眼床下,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那枚铜钱递给他。

“带这个。”

沈照夜接过铜钱。

铜钱很轻。

比照夜轻太多。

可握进掌心时,他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沈霜说:“哥,别为了爹的事,把自己也赔进去。”

沈照夜沉默了一下。

“我先把自己带回来。”

这不是她想听的保证。

但她知道,这是沈照夜能给的最大实话。

夜色落下时,沈照夜从西偏院后墙翻了出去。

离了照夜,那些剑怨像没了镇物,沿着骨缝乱撞。

外墙下,有人蹲在树影里。

“再晚半刻,我就以为你被妹妹锁屋里了。”

周野扛着旧铁镐,嘴里叼着草。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林姑娘找过我。”

沈照夜皱眉。

周野举手:“她没说别的。只说你今晚多半会去送死,让我如果不想昨夜白忙一场,就在这里等。”

“你可以不等。”

“我也想。”周野吐掉草,“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越说不让我管,我越想看看热闹。”

沈照夜看着他。

周野被看得不自在。

“行,我说实话。黑石矿栈我熟。你一个外人走进去,还没找到旧水井,先掉进废沟里。”

沈照夜没有再赶他。

两人沿后山小路往黑石矿栈走。

远处矿灯亮得很少,只有三盏。按理说,昨夜出了伏击,矿栈今晚应该封洞。

可西塌洞方向,反而有光。

周野停在坡上。

“不对。”

“哪里不对?”

“守门的人换了。”周野指向矿栈侧门,“那是裴家的人。”

沈照夜看过去。

侧门旁站着两个人,穿矿工短衣,靴子却太干净。

不像下矿的人。

“正门不能进。”

“旧排水沟在哪?”

周野看了他一眼。

“林姑娘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只画了旧水井。”

“那她还算有良心。跟我走。”

两人绕到矿栈西侧。

山壁下压着一条半人高的排水沟,沟口被碎石堵住一半,里面传出腐水味。

周野扒拉开碎石。

“以前矿栈排水用的,后来塌过一次,就废了。”

沈照夜弯腰钻进去。

排水沟里很湿。

石壁贴着背,腐水没过脚踝。

没有照夜在身边,右臂剑怨越来越乱。

西塌洞。

旧水井。

账房。

林照雪画的旧道图,在他脑中一点点展开。

爬出排水沟时,周野先探头。

外面是西塌洞侧下方的废料坑。

上方有人说话。

“快点。韩执事说了,天亮前烧干净。”

另一个声音低声道:“裴家那边也发话了,旧井后头的东西,一张纸都不能留。”

周野脸色变了。

韩松。

裴家。

旧账房是真的。

两人沿废料坑边缘摸过去。

西塌洞里不是矿灯。

是火光。

火从塌洞更深处透出来,烟顺着顶上裂缝往外冒。有人把油泼进旧道,刺鼻味压过矿灰。

“他们在烧账房。”周野低声骂。

沈照夜脚步更快。

周野一把拉住他。

“别直冲。那边木梁烧过会塌。”

他说完,丢出一块矿石。

咔。

一截焦黑木梁砸下来,断口带着火星。

两人绕开正道,从左侧旧矿槽爬过去。

旧水井就在塌洞深处。

井口被大石板盖住,石板旁边有一道窄缝。窄缝后方,本该是旧账房。

现在那里已经被火吞了一半。

几个黑衣人正在往里扔油布。

其中一人腰间挂着青岳剑院的戒律牌。

韩松的人。

另一个人站在井口旁,手指上戴着赤纹玉戒。

裴家的人。

沈照夜盯着旧账房。

“我进去。”

周野低声道:“你疯了?”

“原册在里面。”

“也可能已经烧没了。”

“那也要看一眼。”

周野咬牙。

“我引开外面两个,最多十息。”

“不用。”

沈照夜看向旧水井旁的一排废剑架。

军械转运点,除了账册,也会有废弃兵器。

剑怨就是从那里来的。

一柄旧短剑斜插在废架最下层,半截剑身被火烤得发红。

他不带照夜。

可这里还有败剑。

他伸出左手,指尖碰上剑柄。

风雪声再次涌来。

这一次不是战场。

是库房。

有人在火里翻账册,背后脚步声逼近。他握着短剑,试图斩断门闩,却被烟呛得慢了一息。

门开了。

刀进来。

账册烧了一半。

他最后只抓出半页。

“烟里别抬头。”

残声在沈照夜耳边落下。

“账册,压在第三格石匣下。”

幻象散开。

周野立刻看他:“你又听见了?”

沈照夜点头。

“第三格石匣。”

外面忽然有人转头。

“谁?”

沈照夜捡起矿渣,砸向另一侧木梁。

木梁本就烧空,矿渣一撞,整截梁木轰然落下。

火星炸开。

“那边!”

外面几人同时看去。

周野贴地滚到阴影里,铁镐横扫,砸翻一只油桶。

油桶滚向相反方向。

火光追过去。

外面顿时乱了。

沈照夜趁乱冲进旧账房。

烟一下灌进喉咙。

他本能想抬头呼吸,又硬生生压住。

烟里别抬头。

他弯腰,几乎贴着地面往里爬。

第一格石匣,空。

第二格,烧裂了。

第三格在最里面。

火已经舔到石匣边缘。

沈照夜伸手去搬。

右臂使不上力,左手又裂着旧伤。石匣纹丝不动。

外面传来怒喝。

“有人进账房了!”

沈照夜用肩膀顶上石匣。

伤口被石角撞开。

石匣终于挪开半寸。

下面压着一叠焦黑纸页。

大半已经碎了。

只剩靠下的一角,还没完全烧透。

他把那半页纸硬扯出来,塞进怀里。

下一刻,门口有人冲进来。

刀光劈下。

沈照夜侧身,刀擦着肩背落在石匣上。

那人蒙着脸,手腕上有裴家赤纹绳。

“交出来。”

沈照夜抓起地上一把灰,扬向对方眼睛。

蒙面人偏头避开。

也就是这一偏,周野从门外扑进来,铁镐柄狠狠撞在他膝弯。

“还不走!”

两人冲出账房。

外面已经乱成一片。

韩松的人在救火,裴家的人在堵旧井口,两拨人互相骂,却都不敢把事情闹大。

刚到旧水井旁,一名裴家暗手拦住去路。

他没有蒙脸。

年纪三十上下,手上赤纹玉戒在火光里一闪。

周野低声道:“裴家外管事,裴七。”

裴七看着沈照夜垂着的右臂。

“不带那柄断剑,你还剩几分本事?”

沈照夜心里一沉。

他们果然在盯照夜。

裴七拔剑。

周野握紧铁镐。

不能打久。

也打不过。

沈照夜忽然往后退一步,踩住井边断绳。

旧水井上方,吊着一只废木桶,桶里有半桶浑水。

周野先看懂了。

他猛地把铁镐砸向井架。

井架一歪。

木桶砸落,浑水泼向火堆,白烟轰地炸开。

沈照夜抓住周野。

“走排水沟。”

两人借白烟冲向来路。

裴七剑光划开烟雾,擦着沈照夜后背过去。

沈照夜闷哼,却没有停。

身后传来裴七的声音。

“沈照夜,你拿了也没用。三日后的问剑初试,你走不到前百。”

两人一路爬出矿栈,直到山坡乱石后,周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下次要是再说今晚不进,我就真信你。”

沈照夜靠着石头,喘了很久。

他取出怀里的半页账册。

纸边已经焦了。

中间的字被烟熏得发黑,只剩几行还能辨认。

春秋二十三年,九月初七。

第十三车,未入东门。

改押北仓。

押送校尉:沈长庚。

核验:裴氏青州房。

最后一行旁边,盖着一枚残缺赤纹印。

裴。

周野的呼吸也停了一下。

“裴家?”

父亲不是没有把军械送到春秋关。

有人把第十三车改押北仓。

而核验的人,是裴家。

远处黑石矿栈火光更亮。

有人正在把旧账房最后一点痕迹烧干净。

沈照夜把半页账册贴身收起。

“走。”

周野问:“去哪?”

“回剑院。”

“不找林姑娘?”

沈照夜摇头。

林照雪说过。

如果找到原册,先别给她。

因为城主府也不一定干净。

周野爬起来。

“那这东西给谁?”

沈照夜看向青岳剑院。

三日后,问剑初试。

裴家要让他走不到前百。

那就先活到台上。

“先给我自己留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