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问剑初试

剑骨镇春秋 一剑过春秋

问剑初试那天,青岳剑院开了正门。

晨钟响了三遍。

第一遍,外院弟子入场。

第二遍,杂役弟子入场。

第三遍,问剑台下黑旗升起,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沈照夜站在人群最末。

他背着照夜。

断剑安静得像一块冷铁,旧布条一圈一圈缠着,遮住剑身上的暗红纹路。

可沈照夜知道,它没有真正安静。

从三日前接下裴烈三招后,照夜就时不时发热。

不剧烈。

只在他靠近半页账册藏着的地砖时,轻轻烫一下。

像有人在剑里敲门。

今日他要先活过初试。

问剑台上,韩松展开名册。

他身旁站着两名戒律堂执事,身后是一排剑架。

剑架上没有铁剑。

全是木剑。

韩松抬手压下议论。

“青岳问剑初试第一关,木剑过阵。”

“所有弟子,不得用自带兵器,不得用丹药,不得请人助阵。每人取一柄木剑,入阵百步。百步内不倒,算过关。”

话音落下,许多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照夜背后。

照夜断剑。

问剑碑裂字那天,所有人都看见这柄断剑触动剑阵。

裴烈三招时,也有人看见断剑发热。

现在第一关不许用自带兵器。

等于直接拔掉沈照夜最大的依仗。

裴安站在裴家弟子中,笑得毫不掩饰。

“没了那柄邪门断剑,我看他拿什么过阵。”

周野低声道:“这规矩改得真巧。”

沈照夜看向韩松。

韩松也正看着他。

目光平静。

沈照夜收回视线。

“木剑也有败。”

第一批弟子开始入阵。

木剑阵在问剑台东侧。

一百步青石道,两侧立着三十六根木桩。每根木桩上悬着一柄竹剑,弟子入阵后,竹剑会随阵机转动,从不同角度击向入阵者。

第一名外院弟子走到七十步,被三柄竹剑同时击中肩、膝、后背,摔出阵外。

第二名四十步就被打得鼻血直流。

直到第五名,才有人走完百步。

韩松念到名字。

“沈照夜。”

练剑场安静一瞬。

周野低声道:“稳点。你伤还没好。”

沈照夜走向剑架。

负责发剑的弟子故意把一柄新木剑推远,把一柄裂过又重新缠好的旧木剑留在面前。

“凡骨用这个正好。”

周围有人笑。

沈照夜没有换。

他拿起那柄旧木剑。

木剑入手的一瞬,他听见一声很轻的闷响。

像有人在练剑场上摔倒。

又像木剑劈在石上,裂开一道口。

这柄木剑败过。

败了很多次。

它没有血。

没有雪。

没有春秋关的残声。

只有青岳剑院一年又一年弟子握着它入阵,被竹剑打翻、被同伴嘲笑、被执事划掉名字的声音。

沈照夜握紧木剑。

右臂剑怨轻轻一撞。

照夜在背后发热。

沈照夜没有回头。

他把照夜往后背压了压。

这一关,不用你。

韩松看着他。

“入阵。”

沈照夜踏入木剑阵。

第一步,阵机响。

两侧竹剑同时动了。

左肩。

右膝。

沈照夜没有出剑。

他侧身让过左肩那一剑,右膝微屈,竹剑擦着衣摆扫过去。

第二步。

第三步。

竹剑从后方来。

人群里有人嗤笑:“只会躲?”

沈照夜还是没有还手。

木剑阵第一段,不该争。

他听见旧木剑里那些失败过的声音。

有人第一步急攻,被后方竹剑打断。

有人第三步回身,膝盖被扫倒。

有人第五步硬接,被木桩连击三次。

失败太多,反而成了路。

第十步,他第一次出剑。

旧木剑横在身前,不挡竹剑锋口,只轻轻点了一下木桩侧边。

木桩转动慢了半息。

竹剑擦着他胸前落空。

场边安静了一点。

周野眼睛亮了。

“他不是在躲。”

旁边杂役问:“那是在干什么?”

周野盯着阵里。

“他在走那些摔过的人没走完的路。”

第三十六步,木桩转速忽然变快。

韩松的手指轻轻按在阵盘边缘。

动作很小。

可沈照夜看见了。

木剑阵不是固定的。

有人在调阵。

竹剑从四个方向同时击来。

前胸、后背、右肩、左膝。

沈照夜忽然把旧木剑丢了出去。

人群一片哗然。

旧木剑在半空转了半圈,砸中前方木桩转轴。

咔。

木桩滞住一瞬。

四柄竹剑节奏断了一拍。

沈照夜一步穿过去,伸手接回弹回来的旧木剑。

这一手不漂亮。

甚至狼狈。

可他过了。

第八十一步,一柄竹剑终于击中他的后背。

砰。

沈照夜往前踉跄。

他没有倒。

第八十五步,竹剑击中右臂。

剑怨瞬间反噬。

照夜在背后猛地发热,像要出鞘。

不能。

沈照夜左手握紧旧木剑,指节发白。

他把木剑剑尖抵在地上。

一步。

又一步。

第九十九步时,最后一柄竹剑从侧后方无声刺来。

这是木剑阵最后的暗剑。

许多人都倒在这里。

沈照夜听见了。

不是听见竹剑。

是听见那些倒在第九十九步的人。

“差一步。”

“只差一步。”

他没有回头。

旧木剑反手往后一搭。

竹剑撞上旧木剑,断成两截。

沈照夜踏出第一百步。

木剑阵停了。

问剑台下,一片死寂。

他站在阵外,手里握着那柄裂过的旧木剑。

木剑也裂了。

从剑尖到剑柄,裂出一道细纹。

韩松看了他很久,才在名册上落笔。

“沈照夜,过第一关。”

声音落下,人群才像重新活过来。

“真过了?”

“没用断剑。”

“木剑阵也能这么过?”

裴安脸色发青。

裴烈看了一眼韩松。

韩松没有回应,只合上阵盘。

周野冲到阵口,想扶沈照夜。

沈照夜摆手。

“你也要过。”

周野骂道:“你都这样了还管我?”

“你不是想看热闹?”

周野瞪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行,我也去丢个人。”

周野不懂败剑残声,也不懂阵机。

他靠矿栈练出来的脚感,哪里虚,哪里实,哪里会塌,几乎全靠踩出来。

他被竹剑打了七八下,最后滚出第一百步。

姿势难看。

但过了。

下一关是抽签。

过阵弟子站到抽签台前,一人取一块木牌。

沈照夜走到抽签台时,韩松正好站在旁边。

签筒里木牌很多。

沈照夜伸手,指尖碰到一块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陌生名字。

不是裴家。

他刚要取出,韩松的手指忽然在签筒外轻轻一压。

签筒底部有一声很轻的响。

木牌滑动。

沈照夜指尖那块牌被另一块顶开。

他抬眼看向韩松。

韩松神色不变。

“抽签不可迟疑。”

沈照夜把新的木牌取出。

木牌翻过来。

第一轮。

三号台。

裴岳。

周野看见名字,脸色一下沉了。

“裴家旁支。”

裴安在不远处笑了。

“沈照夜,运气不错。第一轮就遇上裴家人。”

裴烈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沈照夜,目光像一把压在鞘里的剑。

沈照夜收起木牌。

照夜在背后又轻轻热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失控。

更像提醒。

沈照夜低头,看着木牌上的名字。

第一轮。

裴岳。

他知道,真正的账,才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