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门第一胜

剑骨镇春秋 一剑过春秋

三号台在问剑台西侧。

台不高,青石铺成,四角插着黑旗,旗面上写着“初试”两个字。

沈照夜走上去时,台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看他。

有人看他背后的照夜。

更多人看裴家那边。

裴岳站在三号台另一侧,年纪比裴安大些,脸上没什么笑。他不是裴家主脉,却穿着裴家旁支的赤纹袖,腰间佩着一柄青钢剑。

旁支弟子最懂一件事。

要往上爬,就得替主脉把事做干净。

裴岳看着沈照夜,先开口:

“听说你妹妹的药,还欠着账。”

台下声音低了下去。

沈照夜的眼神平静下来。

他不怕别人提沈霜。

他怕的是有人只敢在背后动她。

“和你有关?”

裴岳抬手。

药铺管事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沈照夜看见那本账册,眸色微冷。

韩松站在裁判席旁,像早就知道这一幕。

裴岳朗声道:“今日第一轮,我若胜,沈照夜自愿退出问剑初试,交还暂留资格。沈照夜若胜,药铺恢复沈霜基础药供,直到初试结束。”

台下一片哗然。

周野骂道:“拿人妹妹的药逼战?”

裴安笑道:“怎么,不敢接?”

沈霜站在人群后,脸色发白。

韩松开口:“问剑台上,不许私设赌约。”

裴岳拱手。

“韩执事,这不是赌约。沈照夜药债未清,本就该影响资格。我只是给他一个争回来的机会。”

药铺管事立刻接话:“若沈照夜胜,药铺可按旧例供给基础药,不再额外赊寒露丹。”

基础药。

不是旧账清掉。

却足够沈霜撑过初试。

沈照夜看向韩松。

“韩执事认吗?”

韩松沉默。

台下人都在看。

裴岳敢当众说,韩松若不认,反而像剑院怕一个凡骨赢。

片刻后,韩松道:“若双方自愿,可记入本场附约。只限基础药供,不涉旧账。”

裴岳笑了。

“沈照夜,你敢不敢?”

沈照夜没有看裴岳。

他看向药铺管事。

“写进账册。”

药铺管事一怔。

沈照夜重复:“现在写。”

周野忽然笑出声。

“对,写!免得下台就忘!”

人群里也有人跟着起哄。

药铺管事看了韩松一眼。

韩松脸色难看,却还是点头。

药铺管事只好翻开账册,当众写下:

本场若沈照夜胜,恢复沈霜基础药供至初试结束。

沈照夜看完那行字,才拔出照夜。

“可以开始。”

裴岳眼底闪过怒意。

裁判执事举旗。

“三号台,沈照夜对裴岳。”

黑旗落下。

裴岳出剑。

他的剑比裴安稳。

没有多余花招,起手就是裴家基础剑式“赤山十三剑”。

第一剑压肩。

第二剑斩腕。

第三剑封步。

每一剑都不算奇,却连得很紧。

沈照夜没有抢攻。

他退。

一退再退。

照夜断剑横在身前,挡一下,卸一下,避一下。

台下很快有人皱眉。

“他怎么一直退?”

“裴岳剑路太稳,他找不到破绽吧。”

裴安大声道:“沈照夜,你木剑阵不是走得挺好吗?怎么上了台只会躲?”

周野冲他翻白眼。

“你有本事上去躲三剑?”

台上,沈照夜只盯着裴岳的剑。

裴岳很稳。

稳到不像旁支弟子。

每次出剑都留三分力,防着沈照夜像看破裴安那样卡他手腕。

这种对手,比裴安难缠。

因为他不急。

也不轻敌。

沈照夜肩上的伤被剑风撕开。

右臂剑怨也在照夜里起伏。

照夜今天很沉。

不是重量沉。

是剑里的旧案声压着他。

裴氏核验。

军械改押。

这些声音只要一冒头,就会影响判断。

沈照夜咬牙。

先不听旧案。

只听剑。

裴岳第十三剑落下。

沈照夜横剑一挡。

铛。

断剑被震开,裴岳剑锋擦过他左臂。

裴岳没有追要害。

他只追伤。

肩,臂,腿。

每一剑都让沈照夜更慢一点。

这不是要杀他。

是要让他走不完初试。

沈照夜终于明白裴岳的目的。

打废,不打死。

比杀人更适合问剑台。

裴岳低声道:“你现在认输,药铺附约不作数,但你还能走下台。”

沈照夜看着他。

“你废话比剑稳。”

裴岳眼神一冷。

剑势忽然加重。

三剑连压,沈照夜被逼到台角。

再退一步,就是下台。

裴岳抬剑,胸口微微起伏。

沈照夜看见了。

起伏。

很轻。

按裴岳刚才的节奏,他不该在这里换气。

除非他的剑力忽然不够了。

裴岳左手在袖中一扣,一枚赤色丹丸滑进掌心。

他借转身遮住视线,把丹丸吞了下去。

动作很快。

但沈照夜看见了。

韩松也看见了。

韩松没有出声。

裴烈站在台下,也没有动。

裴岳再抬头时,眼底多了一层血丝。

他的剑骨气息暴涨。

台下有人惊呼。

“裴岳突破了?”

“不对,像是燃骨丹。”

“初试不是禁丹吗?”

声音很快被裴家弟子压下去。

裴安冷笑:“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少乱说。”

裴岳的剑到了。

这一剑比之前快了一倍。

沈照夜只来得及横剑。

轰。

他被震得倒滑出去,脚后跟踩在台边,半只脚已经悬空。

照夜断剑发热。

剑怨冲上右臂。

沈照夜眼前又闪过火光和赤纹印。

裴氏核验。

军械改押。

不。

不是现在。

沈照夜猛地把照夜往台面一插。

断剑刺进青石半寸。

他借这一插,硬生生稳住身体。

裴岳第二剑紧跟着落下。

燃骨丹让他的力量暴涨,也让他的节奏变了。

原本稳的剑,开始抢。

每一剑都快半拍。

每一次换气都短半息。

沈照夜听见了。

不是败剑残声。

是一个正在把自己逼向失败的人。

燃骨丹不是凭空给力量。

是烧他的骨。

烧得越快,剑越急。

急,破绽就会浮上来。

裴岳第三剑斩下。

沈照夜忽然松开照夜。

台下所有人都愣了。

断剑还插在青石里。

沈照夜空手往旁边一滚,捡起之前木剑阵里带出来的裂木剑。

裴岳冷声道:“找死。”

剑锋追来。

沈照夜没有挡锋。

旧木剑往下一点,点在裴岳前脚外侧。

轻得像提醒。

裴岳却脸色一变。

服下燃骨丹后,他步伐每次抢半拍,前脚落得比剑快。

这一点,刚好点在他力还没落稳的地方。

裴岳的剑偏了一寸。

一寸足够。

沈照夜贴身上前,旧木剑反手击在裴岳手腕。

啪。

声音不重。

裴岳却闷哼一声。

青钢剑脱手半寸。

他想强行握住。

沈照夜第二下已经到了。

还是手腕。

同一个位置。

燃骨丹烧得剑力暴涨,也让腕脉绷得太紧。

绷得越紧,越怕点。

第三下,沈照夜没有打腕。

他用木剑剑柄撞在裴岳胸口换气处。

裴岳一口气没接上来,整个人僵了一瞬。

沈照夜拔起照夜。

断剑没有出招。

只是横在裴岳喉前三寸。

台上风停。

台下也停。

裴岳的青钢剑掉在地上。

当啷。

裁判执事反应慢了半拍,才开口:

“三号台,沈照夜胜。”

练剑场像被人掀开。

“赢了?”

“他用木剑打掉了裴岳的剑?”

“裴岳刚才是不是吃丹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裴安脸色铁青。

裴烈终于抬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照夜。

他看的是沈照夜。

真正看一个对手的眼神。

裴岳站在台上,脸色从红转白。

燃骨丹的反噬来了。

他的手腕开始抖,额头全是冷汗。

沈照夜收剑。

“药铺。”

韩松没有动。

沈照夜转头看向裁判席。

“韩执事,附约。”

所有目光都转过去。

药铺管事的账册就在台下。

那行字刚才当众写下。

赖不掉。

韩松看向药铺管事。

药铺管事脸色难看,只能翻开账册。

“从今日起,恢复沈霜基础药供,至初试结束。”

沈霜站在人群后,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旧荷包攥得很紧。

周野一拍大腿。

“好!”

这一声太响。

许多杂役弟子看了他一眼。

然后,不知是谁也跟着喊了一声。

“好!”

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不大,却从杂役弟子那边一点点传开。

这不是沈照夜打败了裴家。

只是一个凡骨杂役,在问剑台上赢回了一份药。

可对台下许多寒门弟子来说。

这已经够了。

裴烈走到台下。

裴岳低头退开,不敢看他。

裴烈没有骂裴岳。

他只看着沈照夜。

“下一轮,我等你。”

沈照夜看向他。

“你最好别再换签。”

台下一静。

韩松脸色骤沉。

裴烈眼神也冷了。

沈照夜没有继续说。

他走下三号台。

周野和沈霜同时上前扶他。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因为这一场,他确实快站不住了。

可他手里攥着药铺管事重新写下的药供条。

从退籍状拍在桌上的那一刻起,到此时此刻。

他终于把第一样被抢走的东西,拿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