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察使到来的倒数第三天,青山村的气氛变了。
秦川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不是因为他的观察力有多敏锐,而是因为他每天都在村里走动。防疫措施的日常巡查让他必须经过每一户人家的院子、每一口水源、每一条村道。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村东头的赵伯这几天不再烧水了。他院子里的炉子冷着,茶壶倒扣在桌上,那扇常年敞开的院门也关上了。秦川敲门进去时,看到赵伯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铜镜里不是他苍老的倒影,而是后山方向的俯瞰图——有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山林间移动,像是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迁徙。
“我在修补禁制。”赵伯没有抬头,“这些年来很多禁制已经失效了。趁巡察使来之前,把能修补的都补上。”
“失效了多少?”
“七成。”赵伯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秦川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时,握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村西头的王屠户这几天不剁肉了。他在自己的院子里摆开了刀架——不是平时摆在村口案板上的那把斩骨刀,而是一把用油布包裹了好多年的长刀。刀身很窄,没有刀格,刀脊上有一道从根部延伸到刀尖的血槽。王屠户正在给那把刀上油,动作很慢,每一寸刀身都仔细涂抹过去。他身边还有三把刀——一把短刀,一把双刃匕首,一把形状奇特的钩刀——都已经被擦得锃亮,整齐地排在一块黑布上。
“王师傅,这是准备做什么?”
王屠户没有抬头,继续擦刀:“给巡察使看的。”
“给他看刀?”
“让他知道,王屠户的刀还在。”王屠户说,“我这把长刀叫‘破军’,一万多年没出过鞘了。刀不出鞘,灵力和杀意都锁在刀鞘里。所以没人能感知到它有多强。这把刀只要出鞘,整个中界都能感觉到。楚云霆来巡视封印,我得让他知道——这把刀还没锈死。”
秦川看着那把长刀。刀身在阳光下不反光,呈现出一种幽深的墨色,仿佛把所有照在上面的光都吞了进去。
“但你不是修为废了吗?”
“修为废了,刀意还在。”王屠户终于抬起头,“刀意不是灵力。杀过一万次之后形成的本能,是身体自己的记忆。好比你知道怎么走路,不需要灵力。我知道怎么杀人,也不需要。楚云霆是执刑使,对杀意最敏感。他看到这把刀,就会明白——王屠户哪怕废了,也能在临死前拉他垫背。”
村南头的李神医这几天闭门不出。秦川去看他时,看到医馆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也遮上了厚厚的帘子。敲了好一阵门,药童才从里面将门拉开一道缝,露出半张紧张的脸:“秦大哥,师父在炼药,不能打扰。”
秦川从门缝里看到医馆内堂火光闪烁,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药味——不是平时煎药的草香,而是一种更灼热的、带着金属气息的气味。那是本源炼药的征兆。李神医的本源已经枯竭了,他是在用最后的库存强撑。如果强行催动本源炼药,后果可能比本源枯竭更严重——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直接陨落。
秦川没有进门打扰,在门口对药童交代了几句,让他注意师父的身体,一旦有不妥立刻通知自己,然后转身离开。
这几个人都在为巡察使的到来做准备。赵伯修补禁制,王屠户拿出破军刀,李神医闭门炼药。这些行动指向同一个判断——他们都不确定楚云霆会做什么。不确定就需要准备应对所有可能性。
秦川最后走到老陆的院门口。他原以为老陆会是准备最充分的那一个。但劈柴男人今天没有劈柴。他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那把柴斧,翻转过来,又翻转过去,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今天不劈柴?”
“今天磨刀。”老陆指了指脚边的磨刀石。石头上有一层细细的灰色粉末,是被磨下来的铁屑和石浆。但柴斧的斧刃已经磨到了极致——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磨了一上午?”
“磨了很久。因为要做决定。”
“什么决定?”
老陆将斧头放在膝盖上,抬眼看向秦川。
“这把剑,我已经一万年没有真正拔过了。劈柴不需要拔剑,剑气藏在斧刃里就够。镇压封印也不需要拔剑,剑意灌入石碑就可以。但如果楚云霆真的要动你,我就需要拔剑。”
他顿了顿。
“拔剑的代价很大。不是我付不起。是你。”
“我?”
“轮回剑出鞘,会释放九十九世累积的剑意。那股剑意足够劈开终焉碎片的外壳。你站在我旁边,会被剑意波及。”老陆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你现在是凡人。承受不住。所以我在磨刀——不是在磨剑气,是在磨剑鞘。一万年前我把自己锁在这把剑里,剑不出鞘,剑意就是死的。现在我在慢慢把它拔出来一点——只拔一点点。”
秦川沉默了。他看着那把磨得几乎透明的斧刃,忽然明白了老陆在做什么。他不是在准备战斗,而是在控制战斗的烈度。就像他劈柴时不用全力——在巡察使面前,他也不能用全力。因为他的全力,会先杀死秦川。但不用全力,他需要极度精微的控制力。需要在暴怒时不拔剑,需要在被挑衅时不失控,需要在看到巡察使对秦川动手时,依然保持清醒。
“所以你那天在石碑前说‘我不一定会救你’,不是在威胁我。”
“不是。”老陆说,“是在告诉你——救你可能比不救你更危险。”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
“我不怕。”秦川说。
老陆点了点头,继续磨刀。
秦川转身往回走。山雨欲来的气息已经浸透了青山村的每一个角落。赵伯在修补禁制,王屠户在擦刀,李神医在炼药,老陆在磨剑——所有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他,一个凡人,能做些什么?
秦川走回自己的木屋,从床底取出李神医给他的那盒银针,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不是至尊。他不能修补封印,不能凝练刀意,不能祭出神器。但他有一盒针。一套足够把孙老六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的针。也许还不够。但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将针盒揣进怀里,走出木屋,继续巡村。
风暴将至。而他选择留在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