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风已起。
不消半日，三块新牌子就挂到了王府外墙上。
三块分别是，兵部抚恤旧账清查处，礼部文书核查处，军器监旧械调拨办事处。
赵元宝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咱们这王府，现在一半像灵堂，一半像衙门。”
陈满福抱着一摞账册从旁边经过，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闭嘴，灵堂里老王爷听着呢。”
院里很快忙得脚不沾地。
白幡，青烟，灵堂深处，九口棺椁，可灵堂外，桌案摆成了三排。
沈砚在左侧翻礼部旧档，病气未退，办事却愈发从容。
李舜华派来的军吏在右侧核兵部名册。
赵元宝领着账房清点银票，算盘声啪啪作响。
陈满福带着几个老仆，给来往官吏发牌，登记，分流。
镇国王府如同鬼火战车，已经开始疾驰。
萧星越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风从幡间过，亦从心间过。
他以前只想让京都的人盯着自己，无论是他荒唐无耻的行径，还是大开大合高调到让人侧目的装逼。
他活在聚光灯下，那些暗中的黑手，就会所有顾忌，他就不会死得悄无声息。
可现在不够了，光他一个人被看见，不够。
萧家不能只剩一个萧星越，镇国王府也不能只剩九口棺材。
他要让满京都重新记起，萧家还在。
要让那些踩过萧家门槛的人，再看到这块匾时，心生敬畏！
重铸镇国王府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至少他这根独苗，责无旁贷。
门外，小官们已经排成了长队。
许主事跪在最前头，怀里抱着三本日记，孙庭排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后面一个个小吏也都很着急，想要早点和萧星越推心置腹。
萧星越出来的时候，院门外瞬间安静，小官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等待着萧星越发话。
萧星越把一张新规贴到门板上：
“听清楚。
主动交线索，查实一条，减罪一档，能牵出主事以上，准许戴罪留用……
能查出郎中以上，保家人不受牵连……
而查出牵涉六部大案的，清查结束后，择优补缺。”
择优补缺，四字落下，小官们眼睛都红了。
这不是单纯保命，这是给他们上升通道。
这些小官平日里为什么跟着曹壁和陆承章那些人？
因为没路子，因为不贪就不合群，就没饭吃，不跟着上官，就永远只能在泥里摸爬滚打。
可现在，萧星越却将另一条路给他们引了出来。
出卖上官，戴罪立功，查得越狠，活得越稳，升得越快！
小官们立刻响应号召。
“世子。”
“下官一定查。”
“下官把祖坟卖了，也要把旧账翻出来。”
“卖命。”
清查局王府办事处热火朝天，可兵部和礼部原本的办事处，却门前车马稀。
兵部侧院，两个书吏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壶凉茶，喝茶的人本就没几个，来办事的人影那更是半天没一个。
礼部那边更惨，门口牌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里面一个老主簿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抬头。
来的不是交账小吏，是一行锦衣随从。
为首的年轻公子哥儿穿着湖蓝色锦袍，腰间白玉带，手上还握着一柄折扇。
生得倒是周正，只是眉眼里那高高在上的味儿……也挺周正。
户部尚书之子，顾辰钧。
顾家母族与五公主母族有姻亲，他这些年出入五公主府极为殷勤。
在自家势力的宴席上，曾当众说过，五公主才智无双，天下男子皆该仰望。
话说得冠冕堂皇，目的亦是不言而喻，他想娶五公主，成为驸马，将来甚至扶摇直上，成为帝君！
萧家八位世子战死的消息传回京都时，他还在酒席上笑过，说死得好，萧家少些人，朝堂才清净。
后来萧星越提出迎娶九位公主，顾辰钧更是讥讽，癞蛤蟆吞九天凤，不怕撑破肚皮。
今日，他本想先来兵部礼部这边敲打一番，有些账，趁萧星越没摸到，赶紧拿回去。
谁知一进门，屋里空得像被抄过家。
顾辰钧皱眉：“人呢？”
兵部书吏赔笑：
“顾公子，都，都去了王府。”
顾辰钧扇子一顿：
“哪个王府？”
随从小声道：“就是那个想吞九天凤的癞蛤蟆。”
顾辰钧冷笑：
“萧星越？那些人都去他那儿了？”
“是。”
听到回答，顾辰钧笑意更冰冷：“倒是热闹。”
他转身往外走：
“既然都去了镇国王府，那本公子也去看看。”
镇国王府内。
沈砚脸色愈发凝重。
他面前摆着三本册账，一本兵部抚恤，一本户部灾后修缮统筹，一本工部驿道仓房旧账。
三本账放在一起，看着毫不相干。
可同一笔银子的数额，像一条蛇，从兵部钻出，又从户部换皮，最后爬进工部。
沈砚抬头：
“世子，这里不对。”
萧星越侧眸。
沈砚指着其中一页：
“这笔银子，先被改成临时军械折损，后又流经户部，名义变成灾后修缮统筹，再拨给工部，理由是驿道重修，仓房补建，桥梁加固……
可这些钱绕了一大圈，最后落到哪儿，账上反而没写。
下官看不懂了。”
萧星越扫了一眼，乐了：“洗钱呗。”
沈砚一怔：“洗钱？何意？”
“脏银子在兵部不好看，换个名目，绕一圈，回来就干净了。”
萧星越指尖敲着账页：
“我之前就奇怪，小官一个个贪得肥头大耳。
大官账上却清清白白，果然贪得更有技术含量。
蛇鼠一窝呀。
礼部兵部被掌灯人渗透，六部其他地方，会干净吗？”
萧星越想到此处，问向赵元宝：
“元宝，户部，工部，谁的人最多？”
赵元宝早有准备。
自从萧星越反杀顾临渊那晚后，就让他收集九位公主和背后势力的消息。
他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得飞快：
“回世子，户部和工部，五公主的人最多。
确切说，是五公主母族，豪门追随者，还有那些想扶她上位的人，他们一同渗进了户部和工部。”
沈砚疑惑：
“为何前面几位公主很少露面，反倒六七八九几位，与世子牵连更多？”
赵元宝低声：
“因为一二三四五公主出生早，围着她们的势力班底早就成型，六部九寺，主要位置基本分过了。
各家都把公主当皇子押注呢。
而六七八九出生晚，夺位可能小，背后势力就杂，多半靠母系撑着。
说白了，按照世子的说法，前五位是成品，后四位是半……是潜力股。”
正说着，门房匆匆进来：
“世子，户部尚书之子顾辰钧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