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王世子,请止步!”
沈观澜站在观星别苑前。
方鹤年站在他右侧,这位强硬道官熬了数日,眼下乌青。
后头那些历官和年轻弟子,脸色大都不大好看,但有人不敢直视萧星越,只能垂着头,嘴里却念叨着九蟒吞龙。
他们怕的是谶言成真,恨的是这些日子国典筹备,让司天监忙得昼夜不分。
可他们不敢把火撒到礼部那些人身上,更不敢冲着皇城发脾气。
萧星越年轻,最重要的,是萧星越乃萧家最后一人,孤零零的。
于是所有人的怨,都往这个人身上堆。
萧星越停在石阶前。
赵元宝沉着脸,战力盎然,只要世子一声令下……
他就背起世子马上跑!
小满缩在别苑门边,盯着沈观澜:
“二师兄,世子是师姐请来的。”
沈观澜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萧星越身上: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不能坐视不理。”
萧星越哼笑:
“沈道官又想替谁主持公道?”
沈观澜声音低沉了下去,说出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话,为自己的行径,赋予最正当的理由:
“九蟒吞龙,不是空话。
萧家九子死尽,只余你一人,你每往前走一步,皇室便多一人被你牵动。
师妹的病,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句话一落,小满瞬间气鼓鼓:
“你又胡说!”
方鹤年抬手拦住她:
“小满,你年纪小,不懂命数。”
小满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们才不懂,你们每天只会吵。”
方鹤年脸色顿时难看:
“放肆,这里轮不到你……”
“轮不到谁?”
一道声音,终于还是从别苑里传出。
李梦鱼从廊下走出。
小满连忙跑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师姐,你别出来。”
李梦鱼摸了摸她发髻:
“我不出来,你们便要替我把话都说完了。”
她站到石阶上,沈观澜和方鹤年等人,都不自觉低下头:
“师妹。”
沈观澜开口时,声音放缓许多:
“我们并非拿你的身体和病做借口,我们只是担心……
担心萧星越接近你,别有用心,让你再被卷进朝堂纷争。”
李梦鱼眸光静如水:
“二师兄,我幼年便有旧疾,你比谁都清楚。”
沈观澜咽了口气。
李梦鱼缓缓垂下眸子:
“我六岁那年,冬日高热不退,太医院换了七位医官,那时萧家与我有什么干系?”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
那场病,不只是病,深宫里长大的孩子,谁都不会无缘无故病到差点熬不过来。
可有些事不能明说。
李梦鱼只把那些旧日往事都翻了过去:
“后来每逢春寒,旧疾便反复。
咳血也好,高热也好,皆是我自己的身体不争气。
与萧星越无关,更与九蟒吞龙无关。”
沈观澜嘴动了动:
“师妹,我们只是……”
“只是害怕。”李梦鱼替他把话说完。
沈观澜僵在原地。
李梦鱼声音依旧轻柔,不针对谁,不迁怒谁:
“你们怕谶言若是假的,你们这些年信的东西,会变成笑话。
你们还怕萧星越会顺着礼部和兵部不断清查,最后清查到司天监来?”
方鹤年脸涨得通红:
“殿下,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担心司天监……”
李梦鱼依旧轻柔:
“司天监该担心什么?
该担心历法是否有误,担心国典能否顺利,不是担心谁靠近我。”
她的呼吸有些急了,小满赶紧把药递过去,她摇了摇头,没喝:
“我不允许任何人,拿我的身体,拿我的病,替自己的担忧找借口,去牵连别人!”
别苑前,鸦雀无声。
沈观澜面色发白,他确实爱护这个师妹。
从师尊收下李梦鱼那天起,他便将这位病弱公主当作司天监最需要守护的人。
他怕她受苦,怕她被朝堂利用,怕她被萧星越卷入风口。
萧星越往前半步,先看了一眼大公主。
李梦鱼站得太久,萧星越心里有数,这场话,不能让她一个病人硬撑着说完。
他面对众人:
“你们怕的是九蟒吞龙?
若九蟒吞龙是真的,我吞的也是龙,不是你们,你们又怕什么?”
有年轻弟子忍不住道:
“若你吞了龙,大夏江山,皇室宗亲,天下百姓,都会受牵连。”
萧星越点头:
“那你信谶言,便该信天意,若这真是天意,那便是天意裹挟你们,是天意殃及你们,你们堵我有什么用?”
那弟子脸色一僵。
萧星越继续道:
“若这谶言是假的,那就更简单。
你们凭什么拿一句无端流言,猜测我,猜测大公主,猜测萧家?
凭什么把谣言传出去,让世人都认为是我萧家,是我萧星越的问题?”
方鹤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句反驳。
萧星越嗓音愈发低沉又愈发响亮:
“我不管你们愿不愿协助国典,也不管你们对我有多少成见,你们甚至可以继续信九蟒吞龙这种流言。
我终究是司天监的外人。
可你们不该借司天监名义,干预大公主的私事,更不该以静养为名,锁她的门,断她的路!”
沈观澜眼中终于出现一瞬慌乱。
方鹤年也僵住。
他们限制观星别苑出入的事,刚刚开始安排,萧星越怎么会知道?
陆白牙缩在一旁,小声嘀咕:
“你们真当别人都是瞎子,别苑外头突然多了三拨人,这叫静养?”
沈观澜脸色铁青:
“陆白牙,你闭嘴。”
陆白牙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人吧,平日总懒得连腰都有些站不直,今日却把腰挺了起来:
“二师兄,司天监祖训写得明明白白。
仰观玄象,敬授天时,格天求实,守正不疑!”
他扭头看向众人:
“这话什么意思?”
小满立刻举手,小孩抢答,有些得意:
“推历法,授农时,探究天道的规律,崇尚实证。
推演天象不曲意附会,不妄造谶语。”
她一口气说完,又往李梦鱼身边靠了靠:
“师姐教过我的。”
陆白牙咧嘴一笑:
“听见没?小满都比你们清楚,不曲意附会,不妄造谶语!”
几名年轻弟子面红耳赤。
沈观澜想反驳,可李梦鱼,萧星越,陆白牙,小满,已经把他所有能说的话堵住。
再坚持下去,他便真成了以谶言害人的人。
许久后,沈观澜缓缓拱手:
“今日之事,是我等失仪。
但九蟒吞龙之说,并非我妄造。
萧世子若想证明自己,便用行动证明。”
萧星越沉声:
“我会。”
沈观澜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方鹤年看了眼李梦鱼,眼里有愧,也有不甘,最后只能带着众人退下。
别苑前很快空了。
李梦鱼站在原地,那股撑着她的劲儿一散,身子便晃了一下。
萧星越伸手扶住她,李梦鱼没有推开,只低低咳了几声。
小满急得快哭了:
“师姐,快喝药。”
李梦鱼接过药盏,温药入口,缓了好一会儿,脸上才重新有了些许血色:
“今日多谢世子。”
萧星越坐到廊下石凳上:
“大公主谢早了,我方才也不是全是为了你,我也为我自己。
司天监这帮人,总拿谶言骂我,我也烦。”
李梦鱼盯着药盏里浮沉的药渣:
“我仍不会因为一时感激答应婚约。”
小满的耳朵竖起来,陆白牙也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两人都想听,又都装作自己不想听。
萧星越神色平静:
“大公主不愿嫁,是大公主自己的选择。
我今日站出来,也只是站在你的立场说话。
何况……你好心告诉我不少东西,我这人知恩图报。
以后谁敢借着保护的名义囚住你,我想,我定是不答应的。”
李梦鱼展颜一笑,如薄雪覆枝头,开出花一朵,又清又美,越过人间无数。
“世子,你和传言里的确不一样。”
萧星越挑眉:
“传言里的我,是什么样?”
李梦鱼轻声道:“很会惹事。”
萧星越一笑:“那这不是传言。”
李梦鱼莞尔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上面刻有星与云:
“这是观星别苑的内院通行牌。
国典期间,若你真遇到看不懂的人和事,可以来找我,我或许能帮上忙。”
萧星越接过铜牌,摩挲了一下,铜牌边缘光滑,显然常年被人带在身边。
他收进袖中:
“那便多谢大公主。”
李梦鱼颔首,萧星越起身离去,
陆白牙吊儿郎当追上,走出不远,他才没了笑意:
“世子,泰西那批火药的事,恐怕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