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巫山之路

第二层的白光散去后,星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山路上。

不是地狱里的黑暗山路——是真实的、有阳光、有风、有鸟鸣的山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把钥匙都还在:额间的印记、衣服化作的钥匙、眼泪凝结的钥匙。它们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像是三颗沉睡的种子。

但他的记忆少了一大块。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他只记得一件事——他要救他的队友。

“他们在第七层。“他对自己说。

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星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山路很陡,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竹林。竹子高得看不到顶,阳光只能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星华走在光斑里,影子忽长忽短,像是一个不停变换形状的幽灵。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天。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走路本身就是一种冥想。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在听。

他在听竹子的声音。

风穿过竹林时,竹叶会发出一种很特别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树叶的沙沙声,更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语。星华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仔细分辨那些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低语——是名字。

“星华……“

是阿瑾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竹林还是那片竹林,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什么都没有变。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留在了他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了。

“阿瑾?“他喊。

没有人回答。

只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某个人叹息。

星华继续往上爬。

山路越来越窄,到后来只剩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他的脚底打滑了好几次,但他没有摔倒——不是因为他平衡感好,而是因为每当他快要摔倒时,他的额间印记就会微微发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扶着他。

那是执着的力量。

第一把钥匙在保护他。

他爬了很久,终于走出了竹林。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山的另一面不是山——是海。

一片无边无际的海,蓝得发黑,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融化后倒在了地上。海浪拍打着悬崖,溅起的水花高达数丈,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而在海的中央,有一座岛。

岛上有一座塔。

塔是黑色的,高得看不到顶。塔身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文字,那些文字在海风中隐隐发光,像是一颗颗镶嵌在石壁上的星星。

星华看着那座塔,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疼——是剧烈的、像是有人用刀在剜的疼。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疼痛中,一个画面闪过他的脑海——

阿瑾跪在地上,浑身是血,黑色的眼泪不断地落下。她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

然后画面碎了。

星华直起身,看着那座黑色的塔。

“第二层在那里。“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队友在第七层一样——那种知道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来自骨头里。

他沿着悬崖边的小路往下走,寻找通往那座岛的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悬崖底部发现了一条隧道。

隧道入口很窄,只能弯腰进入。里面一片漆黑,但星华的额间印记自动发出了光——幽蓝色的光,和海妖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颜色。

他走进了隧道。

隧道很长,长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绕圈。但他没有停——因为每隔一段距离,隧道壁上就会出现一个符号。那符号他认识。

是断剑。

每一个断剑符号都在指引他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隧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上挂着一把锁——不是金属的锁,是一把由藤蔓编成的锁。那些藤蔓还活着,在微微蠕动,像是一条条绿色的蛇。

星华拿出第二把钥匙——那件衣服化作的钥匙。

钥匙靠近藤蔓锁时,藤蔓忽然停止了蠕动。它们像是认出了什么,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锁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块石片。

星华走过去,拿起石片。

石片上刻着一个符号。不是断剑——是一柄完整的剑。

他翻过石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能看懂的文字:

“牺牲不是失去,是选择。“

星华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石片放进了口袋里。

灯忽然亮了。

不是被点燃的——是自己亮的。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月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星华这才看清,房间的墙壁上刻满了画。

那些画画的是一个人的一生。

从出生到死亡,从欢笑到哭泣,从相聚到别离。每一幅画都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有时候站在海边,有时候坐在桌前,有时候跪在地上。但无论在做什么,她的眼睛都是看向同一个方向的。

那个方向是——门外。

星华看着那些画,忽然明白了。

这个房间是阿瑾的。

这些画是她的一生。

而她的一生,都在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星华的眼眶热了。

他没有哭——在第二层,眼泪已经用过了。但他的眼眶热了,那种热度比眼泪更疼。

他对着墙壁上的画,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藤蔓锁重新锁好,像是从未被打开过。

隧道的尽头,海面上的那座岛在等他。

黑色的塔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个守候了千年的老人。

星华走出隧道,站在悬崖边上,望着那座岛。

海浪在他脚下翻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的额间印记在发光,手中的两把钥匙在发烫,口袋里的石片在微微震动。

三把钥匙,两把已用,一把在心。

还有五层。

还有五把锁。

他跳下了悬崖。

不是坠落——是飞。

额间的印记在他落入海面的瞬间爆发出了耀眼的蓝光,那光芒在海面上铺成了一条路——一条由光构成的路,从悬崖直通那座岛。

星华踩在光路上,一步一步,走向黑色的塔。

海水在他脚下翻涌,但没有一滴溅到他身上。

而在深海中,海妖看见了那条光路。

她蜷缩在礁石后面,浑身的鳞片已经脱落了大半。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和阿瑾一样的黑色。她看着那条光路,看着那个在光上行走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在往前走。“她低声说。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在说。

“别停。“

她的尾巴在水中轻轻摆动了一下,掀起的暗流化作了一圈涟漪,向海面扩散开去。

那圈涟漪穿过了光路,落在了星华的脚边。

他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圈淡淡的水纹。水纹中映出了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一张女人的脸。

那张脸他不认识。

但他的心脏认识。

星华站在光路上,看着水纹中的那张脸,胸口那个位置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黑色的塔越来越近。

第三层,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