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一石二鸟惊朝野,两处府邸夜难眠

第163章 一石二鸟惊朝野,两处府邸夜难眠

那些窃窃私语,比风还快。

第二天清晨,京城的茶楼酒肆就炸了锅。

“哎,你们看了吗?《风物录》上那篇……”

“看了看了!陆怀瑾那小子,居然是个情痴?”

“嘿,为了娘子冲冠一怒,这哪是什么狂徒,分明是个痴情种子!”

东市最大的茶楼“醉仙居”里,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围坐一桌,桌上摊着那张皱巴巴的《京城风物录》。

其中一个年轻学子摇头晃脑地念着:“……陆公子初见云氏,惊为天人,当即跪于云府门前,三日三夜,风雨不避,只求佳人一顾……”

“噗——”旁边一人喷出茶水,“三日三夜?这也太能编了!”

“编不编的不重要,”另一人压低声音,指了指报纸末尾那段,“你看这儿,这才是要紧的。”

几颗脑袋凑过去,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据知情人士透露,近日京城流传之匿名小册,恐系有人嫉妒陆公子才学,欲借污名打压,以图春闱之利。

此事若属实,恐涉科举公正,非同小可。“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科举公正?这帽子扣得可大……”

“我说呢,那小册子来路不明,偏偏赶在春闱前散布,这不是存心是什么?”

“嘘!小声点!这种事,咱们可惹不起!”

醉仙居二楼的雅间里,一个中年文官放下茶杯,眉头紧锁。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补子上绣着獬豸,正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宋廉。

宋廉为人刚正,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在都察院干了十几年,弹劾过贪官,也得罪过权贵,至今还是个七品御史,同僚们私下都叫他“宋石头”。

又臭又硬。

此刻,他盯着那张报纸,眼神像刀子一样,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剐了好几遍。

“科举公正……”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旁边坐着他的同僚,一个年轻些的御史,见他这副模样,小声道:“宋大人,这不过是市井小报的捕风捉影,当不得真吧?”

宋廉没理他,又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那些风流韵事,而是字里行间的逻辑。

匿名小册子,专门挑在春闱前散布。

内容全是攻讦一个新科才俊。

偏偏那才俊风头正劲,很有可能在春闱中夺魁。

如果他被搞臭了名声,谁最得利?

宋廉的手指停住了。

他站起身,把报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走。”

“去哪?”

“回衙门,写折子。”

年轻御史愣住了:“宋大人,您不会真要……”

“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关乎社稷根本。”宋廉头也不回,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若有人胆敢在科考前蓄意打压举子、操纵舆论,无论他是谁,都察院都有权过问。”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官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年轻御史呆坐了片刻,苦笑着摇了摇头,赶紧跟了上去。

皇宫,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倦意,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盯着奏折时,像鹰隼盯着猎物。

太监总管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陛下,都察院御史宋廉求见。”

皇帝头也不抬:“何事?”

“说是……事关春闱。”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

春闱。

那是他登基以来最看重的事之一。

大夏开国百余年,科举制度日趋严密,但弊端也日益显现。

门阀世家把持科场,寒门子弟难出头,他一直在寻找破局之法。

“让他进来。”

宋廉走进御书房,行礼如仪。

“陛下,臣有本奏。”他从袖中取出折子,双手呈上。

李德全接过,转呈御案。

皇帝翻开折子,目光迅速扫过。

眉头越皱越紧。

“匿名小册子?

攻讦新科举子?“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有实证?“

宋廉道:“臣已派人暗中查访,确有此物流传于市井。

内容多为断章取义、牵强附会之词,矛头直指今科解元陆怀瑾。

臣以为,此事若不彻查,恐有损朝廷威信,更恐寒了天下寒门学子之心。“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折子最后一行:“你说,此事可能涉及科场舞弊?”

“臣不敢妄断。”宋廉低头,“但匿名攻讦之风若不遏制,日后科考前效仿者众,岂非人人自危?

臣请旨,准都察院对此事展开调查,以正视听。“

皇帝放下折子,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几下。

“准奏。”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宋廉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叩首道:“臣遵旨。”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道:“那个陆怀瑾……朕看过他的卷子,文采斐然,见解独到。

你可知他为何被人针对?“

宋廉一怔,斟酌道:“臣只知他是临安府人,赘婿出身,琼林宴上曾当众反驳翰林学士,锋芒毕露。

或许……是因此得罪了某些人。“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宋廉告退。

走出御书房,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了几分。

圣旨已下,接下来,就该让那些躲在阴暗处的老鼠们,尝尝都察院的厉害了。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翰林院待诏刘敬文就听说了。

他正坐在值房里整理前朝故纸,听到同僚议论此事时,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袖子。

“宋廉上奏了?陛下准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尖。

同僚点头:“是啊,听说都察院已经开始暗中查访了。

宋石头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较起真来……“

刘敬文的脸白了。

他想起了那几本小册子,想起了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写出的那些“诛心之论”,想起了当初向他许诺的那个人……

“刘兄?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同僚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刘敬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他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翰林院。

回到住处,他立刻翻出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发的小册子,堆在院子里,点了把火。

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将其化为灰烬。

刘敬文站在火堆旁,看着那些文字在火中扭曲、消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不能再印了……”他喃喃自语,“绝对不能再印了……”

宋廉那个疯子,真的查起来,他这个小小的翰林院待诏,根本扛不住。

他得躲。

躲得越远越好。

与此同时,给事中赵府。

赵给事中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看上去像个和善的老学究。

但此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桌上摊着那份《京城风物录》,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段话上:

“据可靠消息,那伪造信函之人的惯用之笔,笔杆上,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细微裂痕。

位置大概在握笔时虎口所对之处。“

伪造信函。

笔杆裂痕。

赵给事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狼毫笔。

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色泽温润,包浆厚重。

他拿起笔,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裂痕。

真的没有。

他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就僵在了喉咙里。

不对。

万一……万一那裂痕是自己没注意到的呢?

万一陆怀瑾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呢?

他当初伪造那封信的时候,用的是不是这支笔?

时间太久,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那份报纸上说得那么具体,那么笃定……

赵给事中的手开始发抖,抖得笔杆都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膝盖却一软,差点摔倒。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您怎么了?”

“没事!”赵给事中厉声道,声音却带着颤抖,“出去!

别来烦我!“

管家被吓了一跳,赶紧退下。

赵给事中捡起笔,重新放回锦盒,却觉得那锦盒烫手,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怀瑾知道多少?

他手里有什么证据?

那封伪造的信……会不会已经被翻出来了?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

得赶紧想个办法!

信国公府。

书房里,信国公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份《京城风物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他吐出两个字。

站在他面前的幕僚低着头,不敢出声。

“刘敬文的那些小册子,不但没伤到陆怀瑾分毫,反而被他借力打力,把火引到了科举舞弊上。”信国公将报纸摔在桌上,“现在都察院介入了,皇帝准奏了,你们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幕僚硬着头皮道:“国公爷息怒,那陆怀瑾不过是耍了些小聪明,都察院查不出什么的。

刘敬文那边,只要他咬死不认……“

“咬死不认?”信国公冷笑,“你当宋廉是吃素的?

他那个人,软硬不吃,一旦盯上了猎物,不死不休。

刘敬文那点道行,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幕僚不敢接话了。

信国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他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四十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这个陆怀瑾……

他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一个赘婿,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人,面对铺天盖地的抹黑,不但没有慌乱,反而冷静地分析局势,精准地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先用赠书之举洗刷“唯利是图”的污名,再用一篇风流八卦转移视线,最后轻描淡写地抛出“科举舞弊”的暗示,借都察院的刀,反过来砍向自己的敌人。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那句关于“笔杆裂痕”的话……

信国公的眉头拧紧了。

赵给事中伪造密信的事,知道的人极少。

陆怀瑾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还是说,他只是在诈?

不管是哪种可能,这都说明,陆怀瑾手里的牌,比他想象的多。

“传话给赵给事中。”信国公转过身,声音冰冷,“让他这段时间安分点,不要轻举妄动。

至于陆怀瑾……“

他顿了顿,

“春闱之前,不要再动他。

都察院在盯着,此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幕僚应道:“是。”

信国公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信国公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陆怀瑾……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难啃的骨头。

“年轻人,”他低声自语,“你以为赢了一局,就能赢一辈子吗?”

窗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陆府。

书房里,陆怀瑾坐在桌后,手里捧着一杯茶,听翁一汇报今日京城的动静。

“姑爷,成了!”翁一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报纸一发出去,满京城都在议论您和少东家的‘风流韵事’,那什么匿名小册子,根本没人提了!”

陆怀瑾点点头,神色平静。

“还有,”翁一压低声音,“听说都察院的宋御史今天进宫面圣了,回来之后就开始调兵遣将,说是要查匿名小册子的事……”

“知道。”陆怀瑾放下茶杯,“这是我预料之中的。

宋廉此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科场舞弊。

那句’科举公正‘的话,他看了不可能无动于衷。“

翁一挠挠头,有些不解:“可是姑爷,您怎么知道宋廉一定会出手?

万一他不管呢?“

“他会管的。”陆怀瑾嘴角微微上扬,“一来,他本就是那种人;二来,春闱在即,都察院也需要刷存在感,让皇帝看到他们的价值;三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三来,他和信国公,有旧怨。”

翁一一愣:“旧怨?”

“十年前,宋廉弹劾过信国公的一个门生贪墨,结果不但没扳倒那人,反而自己被贬到了偏远州县,整整五年才调回京城。”陆怀瑾淡淡道,“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翁一倒吸一口凉气:“姑爷,您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算查。”陆怀瑾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只是看过一些旧档,顺手记下了而已。”

翁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位姑爷,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心思缜密得可怕。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个棋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赵给事中那边呢?”翁一压低声音,“小的按您的吩咐,让人把消息散布出去了。

听说赵府那边,今天下午就闭门谢客了。“

陆怀瑾点点头:“很好。

让他怕,让他慌。

一个心虚的人,慌起来,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

“翁一。”

“小的在。”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陆怀瑾望着窗外的天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刘敬文是小虾米,赵给事中是棋子,真正的对手,是信国公。”

翁一心里一紧:“姑爷,那咱们接下来……”

“等。”陆怀瑾转过身,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让宋廉先去查,让他把水搅得更浑。

等他们自顾不暇的时候,我再出手。“

他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翁一凑过去一看,眼睛瞪大了。

“户部旧账。”陆怀瑾将折子收好,“之前从各处搜集来的,还没整理完。

但有些东西,已经够用了。“

翁一喉头滚动,想问又不敢问。

陆怀瑾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轻松惬意,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

“放心,翁掌柜,我不会让你卷进太深。”他拍了拍翁一的肩膀,“你只要做好你的本分,其他的,交给我。”

翁一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自己早已身在这局中,退无可退。

夜色渐深。

书房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将陆怀瑾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瘦。

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大夏律》,指尖缓缓划过某一页的某一行字,眼神幽深如渊。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枯叶漫天飞舞。

京城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