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殿试前夕风云变,一纸盐引锁忠仆

第182章 殿试前夕风云变,一纸盐引锁忠仆

陆怀瑾还没来得及回话,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慌乱:“姑爷!

小姐!

京城总管事刘叔来了,说有急事!“

云浅浅皱眉。

刘叔是云家在京城铺子的总管事,跟了云家二十多年,沉稳老练,从不会这般失态。

“让他进来。”云浅浅开口。

门被推开,刘叔几乎是跌进来的。

他满头大汗,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小姐!姑爷!出大事了!”

陆怀瑾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

“慢慢说。”

刘叔喘了几口气,声音发颤:“翁一……翁一被抓了!”

云浅浅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云浅浅的声音绷紧了。

刘叔咽了口唾沫:“翁一前天押送一批绸缎去通州,今天下午,被京兆府的人在城外十里亭拦下了。

他们搜查货物……从夹层里搜出了官盐!

整整两百斤!“

官盐。

陆怀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大夏朝盐铁官营,私贩官盐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不可能!”云浅浅脱口而出,“那批货是送往江南的,根本不会经过通州!

翁一怎么会……“

“小的也不知道啊!”刘叔几乎要哭出来,“翁一被当场拿下,押进了京兆府大牢。

京兆府尹王博亲自督办,说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不日就要开审问斩!“

云浅浅的脸彻底白了。

她扶着桌角,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翁一不会做这种事。”她的声音很低,却咬得很死,“他跟了云家三十年,忠心耿耿,绝不会走私官盐。

这是栽赃!“

陆怀瑾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脑子飞速转动。

两百斤官盐,夹层搜出,京兆府尹亲自督办。

这不是普通的缉私行动。

这是冲着他来的。

殿试在即。

他是新科会元。

翁一是云家的管事,是他名义上的“家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云家管事走私官盐被抓,传出去是什么影响?

一个会元的家人,贩运私盐,知法犯法。

就算他陆怀瑾与此事毫无关系,也难逃干系。

轻则名声受损,重则被牵连落榜。

更别提那些虎视眈眈的保守派,正愁找不到把柄。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从货物被掉包,到路线被篡改,到翁一被抓,到京兆府快速介入……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目的只有一个。

让他陆怀瑾,在殿试前,乱了阵脚。

“刘叔。”陆怀瑾开口,声音很平静,“翁一押送的那批货,是谁经手装车的?”

刘叔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是……是通州分号的伙计,还有翁一自己带的两个人。

装车的时候,翁一亲自验过货,小的当时也在场,确实都是绸缎,没有别的……“

“路线呢?原本定的是江南,为什么会经过通州?”

“这个……”刘叔擦了把汗,“翁一出发前,通州那边传信说有一批新到的湖丝,比江南那边成色好,价格还便宜两成。

翁一觉得划算,就临时改了路线,想先去通州验货,再去江南……“

临时改路线。

新到的湖丝。

便宜两成。

陆怀瑾闭了闭眼。

环环相扣。

从一开始,就是个套。

先用利益引诱翁一改道,再在货物里做手脚,最后让京兆府的人守株待兔。

“刘叔,你先下去休息。”陆怀瑾说,“这件事,我和浅浅来处理。”

刘叔还想说什么,被云浅浅一个眼神制止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云浅浅转过身,看着陆怀瑾。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却没有流泪,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像是在压抑什么巨大的情绪。

“夫君。”她的声音沙哑,“翁一……他会没事的,对吗?”

陆怀瑾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浅浅。”他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云浅浅深吸一口气,“是冲着你来的。”

陆怀瑾点头。

“殿试前三天,云家管事被抓,走私官盐,人赃并获。”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就算我能证明翁一无辜,也需要时间。

而他们,不会给我时间。“

“那怎么办?”云浅浅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等。”陆怀瑾说,“等他们出招。”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没有等太久。

当天深夜,一封信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云府的门缝。

门房捡到信,不敢耽搁,连夜送到了书房。

陆怀瑾拆开信。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

内容很短。

“陆会元亲启:翁一走私官盐一案,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念在云家多年经商不易,本官愿意给陆会元一个机会。

殿试之前,请陆会元上书自陈,言明此前策论乃哗众取宠之无稽之谈,请求革去会元功名。

若如此,翁一可活,云家可保。

否则,翁一必死,云家满门,通匪资敌之罪,亦在所难免。

三日之期,望陆会元好自为之。“

信纸末尾,没有署名。

只盖了一方私印。

陆怀瑾认得那方印。

京兆府尹,王博。

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云浅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她看到陆怀瑾的脸色,又看到桌上那封信,脚步顿住了。

“是……那封信?”她问。

陆怀瑾没有隐瞒,把信推到她面前。

云浅浅放下参汤,拿起信,逐字逐句地看。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看到最后,她的手开始发抖。

“通匪资敌……”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因为他们有恃无恐。”陆怀瑾说。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把信从她手中抽出来,折好,放进袖中。

“翁一在京兆府大牢,我们见不到他,也无法从外面搜集证据。

王博封锁了一切消息,外界只知道云家管事走私官盐被抓,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

三天时间,就算我想翻案,也来不及。“

“那……那我们就这么认了?”云浅浅的声音发颤,“让你放弃功名,放弃殿试,放弃……”

她说不下去了。

陆怀瑾看着她。

灯火映照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是云家的顶梁柱。

从十六岁接手家业开始,她扛起了整个云家,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过。

可此刻,她在他面前,几乎要撑不住了。

“浅浅。”他轻声唤她。

云浅浅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无助。

“如果我放弃殿试,”陆怀瑾说,“翁一能活,云家能保。

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

云浅浅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怀瑾继续说:“可如果我不放弃,翁一必死,云家也会被扣上通匪的帽子,满门抄斩。

我陆怀瑾,会成为害死忠仆、连累妻族的罪人。“

“别说了。”云浅浅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必须说清楚。”陆怀瑾握住她的手,“这个决定,不该我一个人做。”

云浅浅用力吸了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夫君。”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翁一跟了云家三十年,是我爹留下的老人。

他看着我长大,看着云家从临安走到京城。

他不是外人,是家人。“

“我知道。”

“云家商号上下几百口人,都指望着这碗饭。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牵连,被抄家,被流放。“

“你的功名,你的抱负,你对我的承诺……”云浅浅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知道它们对你有多重要。

我知道你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

可我……“

她停顿了一下,泪水终于滑落。

“我不能用翁一的命,用云家几百口人的命,去换一个功名。”

陆怀瑾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云浅浅松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夫君。”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做决定吧。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信你,都陪你。“

她转身,走到门口。

“我去给翁一家里送些银子。”她说,“不管怎样,云家不会亏待他。”

门关上了。

陆怀瑾独自站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烛火映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那份疆域图,散落着写满数据的纸片。

这些是他这些天的心血。

是他准备在殿试上一鸣惊人的底牌。

是他对云浅浅的承诺。

是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对这个时代的回应。

现在,这一切都要化为泡影。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前世的记忆,今世的经历,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博士论文答辩时的意气风发。

穿越时的茫然无措。

云浅浅在水里救起他时的那双眼睛。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一路走来的艰难险阻。

还有那些日日夜夜,对着账本和数据,苦思冥想的策论。

都白费了吗?

都白费了。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疆域图,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治国如烹鲜,需知米价几何。

他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治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夜深了。

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什么都没想。

或许想了很多。

门再次被推开。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走到他身后,停住了。

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云浅浅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

还有泪水。

温热的,洇湿了他的衣衫。

“夫君。”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却很清楚,“功名没了,可以再考。

科举三年一次,我们还年轻,还有机会。“

陆怀瑾没有动。

“家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像是怕他消失一样,“翁一是家人,云家上下几百口人,都是家人。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陆怀瑾的手,慢慢覆上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苦。”云浅浅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你为了这一天,熬了多少夜,费了多少心血。

我知道那些人针对你,是因为他们怕你,嫉妒你。

我知道你不甘心。“

“可我不在乎那些。”她说,“我只要你活着。

我只要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陆怀瑾闭上了眼睛。

“功名是什么?”云浅浅问,“是那张金榜吗?

是那身官服吗?

是那些人羡慕嫉妒的目光吗?“

她摇了摇头,脸贴着他的后背,轻轻蹭了蹭。

“对我来说,功名是你这个人。

是你每天早上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的样子,是你看账本时皱着眉头的样子,是你喝茶时眯着眼睛的样子,是你跟翁一抬杠时嬉皮笑脸的样子。“

“这些才是我想要的。”

陆怀瑾的手指收紧了。

他感觉到她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洇湿他的衣衫。

感觉到她的坚定,像是一团火,从黑暗中亮起来。

“夫君。”云浅浅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信你,陪你一起扛。”

他只是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用力地,紧紧地。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云浅浅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两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在深夜的书房里,在摇曳的灯火下,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云浅浅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松开了一点。

她抬起头。

陆怀瑾低头看着她。

灯火映照在他的眼睛里。

她怔住了。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迷茫和痛苦。

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淬过火的刀锋,刚从冰水里提出来,寒光凛凛。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拿起那份疆域图。

拿起那些写满数据的纸片。

他没有看,只是把它们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浅浅。”

“嗯?”

“去把刘叔叫起来。”

云浅浅一愣:“叫刘叔?现在?”

“现在。”陆怀瑾说,“让他去准备马车。”

“马车?”云浅浅更困惑了,“这么晚了,去哪里?”

陆怀瑾转过身,看着她。

灯火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他说,“见一个该见的人。”

云浅浅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却被他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告诉她,不要问。

照做就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怀瑾独自站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一下。

节奏很稳,像是在数着什么。

窗外,夜风吹过,灯笼摇晃,光影明灭。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封信上。

王博的私印,在灯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的手指停了。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封信,折好,放进袖中。

和那些纸片放在一起。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

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