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放榜之日

第206章 放榜之日

贡院外的青石街挤得水泄不通。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热气从石板缝里往上蒸,混着几百号人身上散出来的汗味、香粉味、还有不知谁家小厮提着的食盒里飘出的卤肉香,全搅在一块儿,熏得人脑门子发胀。

“让让!劳驾让让!”

翁一踮着脚尖往里够,四十多岁的人了,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他穿着云府家仆的靛蓝短打,腰板挺得笔直,可攥着袖口的手指头,关节泛白。

姑爷是状元。

皇帝亲口给姑爷说的,说姑爷有大才,必登榜首。

可那是私下里的话,皇榜也没当众落下。

这会儿皇榜还没揭,满大街的人眼睛都盯着那面朱红色的告示墙,翁一的心也就悬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

“云家那老仆又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刻意压低却没压住的嗓音。

“可不是么,啧,赘婿也敢来科考?也不嫌寒碜。”

“寒碜什么?云家就剩个女人当家,总得找条狗撑门面不是?”

笑声刺耳,跟碎瓷片刮铁锅似的。

翁一后背绷紧,青筋从脖颈爬到太阳穴。

他没回头,死死盯着那面还没动静的皇榜墙,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一团。

笑吧。

等着瞧。

“哗——”

人群猛地往前涌,差点把翁一掀倒。

他踉跄两步,被人潮裹着往前推,抬眼一看,是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抬着木梯过来了。

要放榜了。

翁一的心跳快了一倍,手指头哆嗦着去摸袖袋——里面揣着一串铜钱,出门前夫人塞的,说要是姑爷中了,就散给周围的百姓,讨个彩头。

唱榜官是个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绸榜单,扯着公鸭嗓开腔了。

“第一百九十八名,江州府,刘彦昌!”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哭嚎,紧接着是一阵哄笑。

“第一百九十七名……”

翁一没听进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榜单最上头那一溜空白——状元、榜眼、探花,还在卷着,没露出来。

从末尾往前十名十名地唱。

翁一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第三十名,青州府,李……”

“第二十名,临安府,赵……”

名字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喜的悲的,哭的笑的,闹成一锅粥。

翁一的脸色越来越白。

“第十名……”

不是。

“第九名……”

“第八名——”唱榜官顿了顿,抬高音量,“京城贡院,刘四!”

嗡的一声,翁一的脑子炸了一下。

第八名?那前面还有七个……

“哟,这不是云府的老管家么?”

一道得意洋洋的声音从斜后方飘过来。

翁一回头,看见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哥儿,锦衣玉带,手摇折扇,嘴角的笑比日头还刺眼。

张帅。

京城张家的嫡子,这次春闱的大热门。

“张公子,提前恭喜高中。”翁一压着嗓子,拱了拱手。

张帅收了扇子,啪地敲在掌心,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老管家这是在等你家姑爷?”

翁一没答话。

“哎,也不是我泼冷水。”张帅叹了口气,表情却半点惋惜的意思都没有,“赘婿嘛,能进贡院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名次什么的……您老也别太当真。”

翁一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张帅看着他的反应,笑意更浓,正要再说什么,台上唱榜官忽然拔高了调门——

“第三名,探花,江南道,沈清和!”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张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探花不是他?那……

他下意识往前挤了两步,想看清榜单。

翁一也往前挤,腿软得厉害,全靠一股子气撑着。

第二名还没唱。

唱榜官却忽然停了下来。

全场几百号人,霎时安静得诡异。

所有人都盯着那干瘦老头,看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又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再慢悠悠地卷起榜单最高处的黄绸一角——

“诸位。”

唱榜官的嗓音忽然变了调,不再是之前公事公办的腔调,而是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连山羊胡都跟着抖了抖。

“本届春闱,榜眼——”

他深吸一口气。

“京城贡院,张帅!”

张帅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第三名……是榜眼?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唱榜官已经又拔高了三度音量,几乎是在吼了——

“状元——”

全场屏息。

翁一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怦怦的心跳声,眼前一阵阵发黑,两条腿像灌了铅,撑不住就要往下跪——

“临安县,陆怀瑾!”

唱榜官猛地一拍桌案,声音炸开:“县、府、院、乡、会、殿,六试皆第一!

六元及第!

前无古人!“

“大夏开国两百年,头一遭!”

死寂。

贡院外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翁一的膝盖僵在半跪不跪的姿势,脑子一片空白。

陆……陆怀瑾?

姑爷?

六元及第?

“轰——”

人群炸了锅。

“谁?陆怀瑾是谁?”

“六元及第?这怎么可能!”

“等等……陆怀瑾,不就是云家那个赘婿?!”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翁一被人群推搡着,浑浑噩噩地站稳,抬头去看那张皇榜——

最高处,朱红大字,清清楚楚。

状元,陆怀瑾。

翁一的鼻子一酸,眼眶霎时红了。

他哆嗦着从袖袋里摸出那串铜钱,手指头抖得厉害,半天解不开绳结。

“啪。”

一把折扇掉在地上。

张帅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不……不可能……”

六元及第。

那可是

他张帅寒窗十年,名师指点,千军万马杀出来,也不过是个榜眼。

一个赘婿,一个靠女人养的赘婿,凭什么?

“张公子。”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从人群后方飘过来,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张帅滚烫的脑门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一个青衫书生从茶楼二楼的楼梯上缓步走下来,手里还端着半盏茶,走得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陆怀瑾。

他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眉眼生得极好看,却不是那种锋利的俊朗,而是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温润,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不刺眼。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含着的笑意,落在张帅眼里,却比刀子还扎人。

“承让。”

陆怀瑾走到张帅面前,拱了拱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张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指着陆怀瑾,手指头哆嗦,“你一个赘婿……”

“嗯,赘婿。”陆怀瑾点点头,抿了口茶,“六元及第的赘婿。”

周围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张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陆怀瑾没再看他,转身往皇榜走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像是逛自家后花园。

人群自动让开,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有震惊的,有嫉妒的,有难以置信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陆怀瑾浑不在意,走到榜前,抬眼扫了一遍,确认了名字,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这状元之位,不过是茶楼里赢的一盘棋。

“姑爷!姑爷!”

翁一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老泪纵横,“您中了!

六元及第!

老爷在天有灵……“

“翁叔。”

陆怀瑾伸手扶住他,笑了笑,“别跪,地上烫。”

翁一哽咽着点头,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夫君。”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茶楼门口传来。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一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款款走出,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像冬日里化不开的一汪寒潭。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云浅浅。

云家商行的当家人,京城最年轻的女掌柜。

她走到陆怀瑾身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指尖拂过领口时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衣裳都皱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嗔怪,“出门前怎么不照照镜子。”

陆怀瑾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漫出来:“有娘子在,要镜子做什么。”

云浅浅的耳尖红了一瞬,隔着面纱看不见,可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翁一在一旁擦着眼泪,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翁叔。”云浅浅松开陆怀瑾的衣襟,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把东西抬上来。”

“是!”

翁一应了一声,朝茶楼后头挥了挥手。

人群骚动起来,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片刻后,四个壮实的家仆抬着两口大红漆木箱子,吭哧吭哧地挤过人群,往陆怀瑾面前一放。

“打开。”云浅浅说。

箱盖掀开,金光闪闪——满满两箱金银锞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在日头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我家夫君高中,诸位同喜。”云浅浅抬高音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些锞子,见者有份。”

人群炸了。

家仆们开始往外撒钱,金银锞子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落在青石板上,百姓们疯了一样地弯腰去捡,欢呼声、道谢声、争抢声混成一片。

“多谢夫人!”

“恭喜状元公!”

“状元公大喜!”

翁一站在箱子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扬得老高,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比自己中了状元还痛快。

叫你们笑。

叫你们瞧不起赘婿。

现在呢?

张帅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陆怀瑾被人群簇拥着,看着云浅浅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锞子——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公子。”身后的小厮凑上来,“咱们……”

“走。”

张帅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小厮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人群太闹,没人注意到他们离开。

但有人注意到了。

贡院对面的酒楼二楼,几个衣着体面的士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铁青地盯着楼下的一切。

“六元及第。”其中一人放下茶杯,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一个赘婿,六元及第。”

“这不是荣耀。”另一人接口,“这是打咱们读书人的脸。”

“王兄说得对。”第三人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此事须得禀报恩师。”

几人对视一眼,起身下楼,各自散去。

脚步匆匆,方向各异——吏部侍郎府、户部尚书府、内阁学士府……

一场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楼下,锣鼓声响起来了。

是礼部派来接状元的人到了,敲锣打鼓,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陆怀瑾站在人群中,被这阵仗闹得耳朵嗡嗡响,低头看了看身边笑靥如花的云浅浅,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子。”

“嗯?”

“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点?”

云浅浅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弯了弯:“夫君是六元及第的状元,这排场,刚刚好。”

陆怀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一阵更响亮的锣鼓声盖了过去。

礼部的官员已经挤到跟前,满脸堆笑地递上一套大红状元袍,金丝银线绣的,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陆状元,请更衣。”

陆怀瑾接过袍子,低头看了看那抹刺眼的红,嘴角微微一勾。

他转头,对上云浅浅的目光。

“走吧,娘子。”

他说。

“去看看这京城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