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水鬼

太子妃世家出身,做事极有章法。日日晨起便命人备好笔墨,将每日采买的用度、贵女们的起居安排一一记录在册,分毫不差。

她待人接物总是和煦有礼的,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过分热络,也无半分冷落,只是那笑意却如隔着一层薄纱,让人瞧不真切。

那些个贵女倒人人都想往她跟前凑,但又是人人都不敢往她跟前凑。

倒是一大早,陈掌正便是自偏殿将姜雩和曲繁枝请到了主殿。

凭几上已经摆了几样朝食,不多,但却样样精细。

“坐吧!”太子妃坐于主位上,让侍婢引姜雩和曲繁枝入席“昨日,你们请我吃了胡麻饼,今日我请你们吃朝食。”

太子妃凭几上的朝食与她们的一般无二,姜雩和曲繁枝推辞不得,依言做了,食不言寝不语,几人用罢了朝食,宫人上来将碗碟撤下,姜雩这才朝着太子妃叉手为礼道,“多谢太子妃款待,那道单笼金乳酥入口酥脆,奶香浓郁,甚是可口。”

“是吗?”太子妃淡淡一笑,“曲娘子呢?曲娘子喜欢哪一道?”

“我吗?我觉得哪样都好吃。”曲繁枝笑答。

“不及你们昨日带给我的胡麻饼好吃。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倒是让我又想起了年少的时候……”此时此刻,太子妃脸上的笑容虽仍有些疏淡,却已隐隐渗进了瞳眸深处,虽然不多,却也让人感受到了真切的欢喜。

曲繁枝本就是感知力超群,感受更是清晰,不由也是展开笑来,“那我下回再给殿下带。除了胡麻饼,还有长安最美味的饆饠和馄饨,还有我阿娘做的槐叶冷淘和笼饼,就连陆濯和十一郎他们都说好吃呢,其实他们没有吃过更好吃的。我阿爷不在,否则若是他揉的面,才更劲道,我以前便说,若我阿娘和阿爷一起开个食肆,说不得也能得个长安第一味……”

“你阿爷……在家还会帮着你阿娘一起做吃食啊?”太子妃轻声问道。

曲繁枝刚才说得高兴,一时有些嘴快,听太子妃这么一问,这才觉出有两分不对,脸上的笑容略收了收,“我们都是寻常百姓,家里就那么几口人,是以,在家里谁都会搭把手的。”

“你不必拘谨,我只是有些好奇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在家是如何相处的。不过也未必是所有人家都与你家一般,想必你爷娘素日里感情甚好。”太子妃轻笑着道。

曲繁枝眨了眨眼,还是据实答道,“爷娘之间确实……挺好的。”

太子妃抿着嘴角笑了笑,好似在说“果真如此”,“改日得了空,你再与我说说,我喜欢听。”

喜欢听什么?听她爷娘之间的琐碎和她家里的柴米油盐吗?曲繁枝不知。

用罢朝食,两人便辞了太子妃出来。

不一会儿,陈掌正又跑了一趟飞霜殿和沉香阁,请了几位小娘子往主殿陪太子妃说话,武昭华和裴锦夕都在其列。

曲繁枝和姜雩到外面晃悠时,便听到了两个贵女人后的耳语,“太子妃是什么意思?怎的这一早上就叫了两拨人去见?”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早上那两位看的是陆供奉和长公主的面子,之后那几位……可是咱们随行的这些人中家世最出挑的,今回陛下开了口,太子妃又最是个贤淑的,定是要从中挑选合意的良娣、良媛……”

曲繁枝和姜雩两人对望一眼,便是相携走开,待得到了没有人的地方,曲繁枝才叹了一声道,“原来这回来华清宫避暑,是为了东宫添新人的。”曲繁枝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日东宫荷花宴上,太子送太子妃那一朵并蒂莲时,太子妃那一丝笑和太子背转过身划船时,明显轻快了许多的背影。

“太子妃不会伤心的,她和太子感情也没有多好。”姜雩语气冷冷淡淡,却还是一针见血。

“也不一定是伤心吧……我只是觉得太子妃挺可怜的,若是寻常百姓家,过不下去了,还可以如柳茵娘那般和离,可她是太子妃……大抵是没有办法和离的吧?”曲繁枝轻轻叹道。

“太子妃当然不能和离,不过可以被废。”姜雩面无表情。

曲繁枝“……”

“当今陛下未立新后,太子妃就是当朝最尊贵的女人,坐拥权势和富贵,我看她和太子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嘛,她已经拥有很多了。我师父说过,人要知足,得陇望蜀到最后说不定是一场空。”

“总之,太子妃是何人?应是用不着旁人可怜的。”

也不能说不对。那位无咎真人虽还未曾见过,但已从他两个徒弟那儿听说了他许多的至理名言,怎么说呢……是个很有见地的智者。不过,见微知著,都说有其师必有其徒,想必这位无咎真人性情也是个狂傲不悖的。

这一日午后,暑热稍退,太子妃便邀了众女同往华清池畔的芙蓉园纳凉赏荷。园中水汽氤氲,满池红白荷花在碧叶间亭亭而立,时有蜻蜓点水而过。贵女们三五成群,有的倚着栏杆投喂锦鲤,有的在凉亭中品茶对弈,言笑晏晏。

陪在太子妃身边的还是她之前召去主殿的那几位,曲繁枝和姜雩便识趣地没有凑上前。

“阿雩!”曲繁枝突然停步,指向池心一处,“你看那朵莲花。”

姜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朵并蒂莲,很是罕见,一红一白两朵花紧紧相依,竟是花开两色,在碧波间轻轻摇曳,哪怕是在满池的莲花中亦是打眼。

那头也有人注意到了那朵莲花,正是跟在太子妃身边的武昭华,她也遥遥往这头看来,然后转头与太子妃说了句什么,她们一行人便是往这头而来。

曲繁枝皱了皱眉,着意盯了一眼走在武昭华身边的裴锦夕,她方才分明看见这裴娘子靠在武昭华耳边说了句什么,看来,真正眼尖的人是她。

姜雩却半点儿不受影响,目光仍是凝着那朵并蒂莲,语调淡淡问道,“看出什么了?”

这还真是半点儿不放松,随时随地考校啊!

曲繁枝在心底腹诽,面上却是不显,目光也落向那朵并蒂莲,旁人看的是花,她看的却是花茎底下缠着的那一团若有似无的晦暗之气,寻常人肉眼难见,她却看得分明。

“莲花根底下缠着个水鬼,怕是从前溺死在这池中的宫女,怨气不散,缠着莲花的根茎,这才让那朵并蒂莲开了出来。它道行浅,只要不招惹它,便翻不出什么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