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当置身事外

锦黛春庭 宋时锦

沈煜低笑:“要不你这大理寺卿的位置,让给她来坐?”

萧策有些不满了,“案子我并非是查不出,只是这位姑娘,显然对此案有所头绪,加快些进展,也能少些百姓遇害不是?”

青黛仍是垂着眸子,说道:“奴婢只是曾见过些尸体,略有了解,至于凶手如何抛尸,是何计划,奴婢愚昧,实在想不出。”

其实她心里大概有所猜测,可她毕竟从未接触过这些,就怕萧大人听了她的反而出错,倒不如不说,以萧大人的经验,根据她这些线索,也足以查清真相了。

“只是曾见过些尸体就这么厉害,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啊!”萧策还是笑着夸赞了她两句。

随后便正了脸色,对大理寺众人道:“立即动身,前往肃宁街蛰伏,发现可疑之人,立即抓捕!”

“是!”大理寺巡卫七八十人一同出动。

肃宁街,距离大理寺这边,似乎没有很远。

不过青黛有些费解,行凶之人,会选择离大理寺这么近的地方杀人吗?

萧策瞧见她皱眉托腮沉思,忽然怔了下,仿佛从青黛身上,看到了另一人的影子。

“月……”

“萧大人!”青黛回神,发觉他离自己很近,正直勾勾盯着,心里不免有些发怵,往后退了两步,保持距离。

“失礼了。”萧策有些尴尬,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忽然失了分寸。

可一想到妹妹如果还在的话,年龄应该与青黛差不多大,他还是问了最想问的话,“你是哪里人?”

“回大人,奴婢是盛京人。”

萧策激动了下,“那你……”

青黛还以为他疑心自己来历,便详细说出:“奴婢幼时,家境贫寒,爹娘身体皆抱恙,无奈只能将奴婢卖给了宁家当时在盛京的商队,后来奴婢就跟着商队,去了衢州,在宁府服侍小姐。近些时日,才刚来盛京,如今在松墨院服侍相爷。”

“这样么?”萧策眼底的失落转瞬即逝。

十多年没有消息,只怕妹妹也没这般好运。

他十七岁入朝,二十岁成为大理寺少卿,如今他当了四年少卿,破案无数,却唯独对妹妹失踪一案,毫无头绪。

沈煜似是看透了什么,对萧策说:“此人每次下手都有预谋,对盛京环境熟悉,为确保万无一失,你一同去吧,免得巡卫失手,打草惊蛇!”

“嗯。”萧策沉沉点头,带着巡卫离开。

青黛指尖摩挲着衣角,视线几次落在沈煜身上,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见被他发现,青黛才小心问道,“方才萧大人忽然变得很低落,是不是奴婢说错了什么话?”

青黛仔细揣摩过自己方才的言论,只是自叙经历,应是没有不妥之处。

“与你无关。”

“那是?”

沈煜眸色闪烁,寒意阵阵,这是青黛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这种冷芒,好奇心便又收了回去,垂首道:“是奴婢多嘴了。”

“萧策有个妹妹,十二年前,中秋灯会走失,至今下落不明。”话落,沈煜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她若是还在,与你年龄,应是相同。”

“所以萧大人听说奴婢是盛京之人,才会有些激动。”

沈煜颔首,与萧策一样,脸色沉闷。

青黛便识趣地不再多言。

想必那位失踪多年的萧大人妹妹,和沈煜,也是有些渊源的。

紧接着,三人也没继续再停尸房呆着,被人迎去了大理寺的议事厅等候。

这里一般是大理寺卿,与几大巡司议事的地方。

议事厅内不见窗户,一排排靠墙的书架上,放满了卷宗。

青黛知道,平日里,自己是没资格进这种地方的,也就今日跟着沈煜,才能进大理寺最核心机密之地。

她垂着眸子,眼睛也不敢四下乱看,谨慎一些,终归是没错的。

房内安静了会儿,沈煜忽然问她,“依你之见,行凶之人是何目的?”

青黛有些诧异,相爷不会真打算让她在大理寺吧?

亦或者,试探她是否真的有留在这里的打算?

“奴婢不擅长这些,只是碰巧对尸体有些了解而已。”

“本相只是好奇,以你的聪慧,是否能再猜到些什么。”

青黛只好说道:“每个死者间隔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上一个死亡的人在昨晚子时,下一个死者会在今日午时,一般人看来,夜为阴,日为阳。”

“但实际上,每日午时的阴气,不比子时弱。所有尸体都被放干了血,证明凶手极为擅长这些,有可能是屠宰户,尸体没有血和头颅,要么是血祭,要么是用头颅当祭品,从事某种法事。”

玄影已经听得呆滞,唇角牵了牵,“青黛,你这叫……只是对尸体有了解?”

青黛连忙为自己解释,“真的只是猜测,这凶手也有可能,纯粹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沈煜倒是没再说话了,可那神情,却像在揣摩她说的这些话。

青黛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沈煜面前,显露的有些多了?

一个丫鬟,会医术也就罢了,竟连尸体与案情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想让人不怀疑都难。

而她之所以懂得这些,是前世沈煜死后,沈临舟顺利成为了永昌侯,与萧策不免有些往来,时常关注大理寺各种悬案,闲暇时,还会说给她听。

一些断案手法,她慢慢就记下了。

不过到现在,她还是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些,应该是落实不了的。

精通放血的,也不一定就是屠宰户,杀人也不一定是为了献祭。

比起猜测全对,她更希望除了尸体外,她其余猜测都是错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策带人回来了。

他还没进议事厅的门,青黛已听到他压抑的声音,“按照头颅,挨个查受害人的身份!”

这是……破案了!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

除了他以外,还有四大巡司,寺正以及主薄。

这次的案子,原本是由寺正负责,接连两日没查出线索,反而又多了四人毙命,随后便直接转由萧策直接负责。

这次受害者牵连诸多,自然需要议事,加强今后盛京巡防。

四大巡司中,三男一女,其余三人都身着黑色巡司衣,唯独那少女,穿着火红色的劲装。

青黛瞧了她一眼,与自己年龄应是相仿的。

那少女也正打量着她,两人视线只有一瞬碰撞,饶是如此,那少女还是说道:“萧哥哥,国相大人,议事厅重地,岂能让她这等身份的人,停留至此?”

萧哥哥?

称呼起大理寺卿,到底亲昵,也不知这二人是何关系。

青黛不愿节外生枝,侧身便要退出去,被沈煜拦下。

她错愕,“相爷?”

沈煜看着那少女,深邃的眉眼幽光黯黯,“她什么身份?”

短短五个字,却极具压迫感。

便是青黛,都觉得呼吸一凉。

那少女更不用说,脸色登时煞白,却咬牙说:“她难道,不是个丫鬟吗?议事厅重地,岂容……”

萧策脸色不见半分情绪,显然心情很不好,“洛清,你出去。”

洛清?竟是洛家小姐。

青黛记得,洛河是上一任大理寺卿,这洛清应该是他的女儿。

洛清轻咬着红唇,不甘质问,“我是巡司!她一个丫鬟能留,我凭什么不能留?”

“就凭这次断案,全靠她给的线索。”

“这,这怎么可能?”洛清瞪大琥珀色的眸子,将青黛上上下下打量了遍,除了样貌比普通丫鬟好一些,压根瞧不出别的闪光点。

瞧着也不像是聪慧的,怎么可能破了连寺正都头疼的案子?

她才不管别的,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

萧策眉眼间像是结了层冰霜,瞧得出对这少女是有些不满的,强忍着怒意,没有发作罢了。

紧接着,其余巡司与萧策一同落座,开始讲述分析这次的案情。

青黛很安静,只是垂眸听着。

然后竟发现,自己后来的猜测,除了凶手身份猜错外,其余竟都对上了。

这凶手早在一年前,就在研究怎么杀人放血,怎么处理尸体,

直到最近,才开始杀人献祭做法事。

那些尸体,原本也是打算被水流推送到外滩后,一同处理掉的,不曾想有人刚巧野猎路过,看到尸体,报了案。

事毕,详细案件由主薄记载入卷宗。

其余的人都很识趣的退下,只有那洛清仍留着。

萧策不去也不去管她,对沈煜道:“你今日带来这丫鬟,可算是帮了我大忙。我是真觉得,她只当个丫鬟,有些埋没了,真不打算让她入大理寺?”

沈煜淡笑:“这个问题,她已经给你答案了。”

萧策哂笑了声,“万一她是怕你,不敢同意呢?”

“奴婢粗鄙,见识短浅,难当大任,再次谢过萧大人好意。”

又一次被拒绝,萧策才终于是死了这条心,略微可惜的说道:“也罢,那就等结案后,给你些奖赏。”

“奖赏,倒也不必,奴婢今日来大理寺,其实有件两件事,也想请大人帮忙。”

原先,她是只打算问一问萧策能不能派人帮自己调查下亲生父母所在,但在给萧策结案提供了线索后,她又想着,帮小姐问一问宁家的事情,其实也无妨。

“两件事?说说看。”

青黛正打算开口,洛清皱眉训斥她,“你既是个丫鬟,有求与大理寺卿,怎么也得下跪吧?便这么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身份!”

沈煜敛眸,“玄影,把她丢出去!”

“啊?主子,把谁丢出去?”

玄影懵神了,想来不会是青黛。

但那位女巡司,也是前任大理寺卿之女,相爷不给几分薄面的吗?

直到这一刻,洛清才发觉自己的言行已让沈煜不快,想到父亲曾对自己的叮嘱,连忙弯下腰去,惶恐自辩,“国相大人,我只是觉得她身为丫鬟,当有规矩才对……”

玄影表情立马嫌弃起来,想收回刚刚的想法。

眼看自家主子懒得搭理她,便代为开口:“洛巡司的意思是,我家主子身边的丫鬟,要你来教规矩?”

“我并非此意……”

沈煜起身,冷睨她一眼,随即视线落在萧策身上,“如今已结案,本相先回去了。”

话落,抬步往外走去。

青黛:“……”

这就走了?她事情还没来得及与萧策说呢。

玄影见她不动,提醒了句,“青黛,走了。”

她最后看了萧策一眼,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咽了回去,连忙追上沈煜脚步。

走出大理寺这一路,她显得心事重重。

沈煜看出来了,在上马车后对她说:“今日不宜,想让他助你,改日。”

“相爷说的是洛姑娘?”

“洛家与六皇子一党,洛清不过是洛河接近沈煜的棋子,今日她在,你的事,本不该提及。”

“奴婢明白了。”青黛没有多问。

她知晓沈煜的意思。

在她出现前,沈煜身边只有玄影一人,玄影无亲无故,她却有家人,洛家若是有心,定会先一步查出她亲人所在,拿捏了她,对沈煜来说,也是种威胁。

她这般冷静,不禁让沈煜多看了两眼。

也对她的事有两分好奇,“方才想让萧策帮你什么?”

“奴婢想问理寺大人,宁家的事情,调查进度如何了。还有便是,奴婢想寻亲,无奈幼时记忆模糊,想让理寺大人派人帮奴婢寻亲,这样兴许能更快些。”

“你对宁家的事还这般上心?”

“奴婢在宁家时,主母对奴婢很好,临死前还将小姐托付给奴婢照顾。帮小姐查清宁家被灭门的真相,是奴婢能为她最后做的事。”

“宁家一事,你当置身事外。”

“为何?”此事,青黛是真想不通。

“宁家不是简单的灭门。”

青黛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裙角,还不等她揣摩明白沈煜的话,又听他说:“你亲人,本相倒是能帮你找,记不得人,可有信物?”

“有。”青黛小心从怀里取出一块残破玉珏,“主母曾说,这是母亲把我送到宁家商队后,给留的信物,说我长大后,可以留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