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商议领证

钟国胜推开赵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飘出一股白菜猪肉炖粉条的味儿,混着灶台上的热气从厨房窗户缝里挤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细细的白雾。

甄大娘正端着一碗热菜从厨房出来,看见钟国胜进了院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来了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甄大娘把手里的碗往堂屋桌上一放,又转身回厨房,“还有个汤,马上就好。”

钟国胜站在堂屋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蹭在门槛外面的砖沿上,才抬脚进屋。

赵建英正在堂屋里摆碗筷,看见钟国胜进来,抬头笑了一下:“今天下班挺早的。”

“没什么事,就早点走了。”

钟国胜把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到桌边坐下。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炉子上面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白气,滋滋地响。

屋里暖融融的,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把外面的夜色挡得严严实实。

赵父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报纸,见钟国胜进来了,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国胜来了。”

赵父说话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沉稳。

钟国胜喊了一声“叔”,赵父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把老花镜戴上继续看报。

甄大娘端着一碗萝卜汤从厨房进来,汤碗放在桌子中间:“趁热喝,今天炖了快一个钟头了。”

甄大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大家都坐下。

赵建英把筷子递给钟国胜,又给赵父递了一双,几个人围桌坐下。

菜不多,四菜一汤:一碟白菜炒肉片、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碗炖豆腐、一碗白菜猪肉炖粉条,加上那碗萝卜汤。

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甄大娘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自己最后坐下,端起碗来先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下:“国胜,你尝尝这汤,萝卜是昨天从菜站买的,新鲜。”

钟国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里放了姜,喝下去暖到胃里:“好喝,大娘手艺一直好。”

甄大娘笑开了花,又夹了一筷子肉片放到钟国胜碗里:“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赵建英在旁边看了钟国胜一眼,嘴角带着笑,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自己碗里。

饭吃到一半,甄大娘放下筷子,看了看钟国胜又看了看赵建英,说:“国胜,过了年你就二十了吧?”

钟国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嗯,正月里的生日,过了年就整二十了。”

甄大娘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赵父。

赵父这时候把报纸彻底放下了,端端正正地坐着,看着钟国胜:“二十岁了,按规矩可以领证了,你跟建英的事定了一年了,也该把日子定下来了。”

钟国胜放下筷子,坐直了些:“叔,大娘,我正是这么想的,过了年,我跟建英把证领了,把事办了。”

甄大娘脸上的笑更大了,嘴角往两边扯开,眼角的细纹都挤到了一起:“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叔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

转头看了看赵建英,又转回来看钟国胜,“不过今年这形势你也知道,到处都在运动,酒席不能大办,咱们就家里人坐一桌,简简单单的,行不行?”

钟国胜说:“我也是这个意思,现在这情况,大操大办不合适,反而给家里惹麻烦。就咱们几个人,有个意思就行。”

赵父点了点头:“国胜说得对,现在外面风声紧,办大了容易被人说闲话。到时候去街道办把证领了,在家里摆一桌,请几个近的亲戚朋友,意思到了就行。”

赵父说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看了看甄大娘,“到时候你看着张罗,也不用太多菜,够吃就行。”

甄大娘连声应着:“我心里有数,到时候杀只鸡,炖个鱼,再炒几个菜,够咱们一桌人吃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元宵节前后?”

赵建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钟国胜一眼,又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正月十六吧,赶上周末,大家都有空。”

说完这句话,赵建英耳根有些泛红,把脸往碗边低了低,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钟国胜看了赵建英一眼,心里一动。

赵建英平时做事利落,说话也干脆,可这会儿低着头吃饭的样子跟平日不太一样。

钟国胜想起一年前订婚那天,赵建英也是这样,话不多,可每次开口都是把事情想周全了的。

正月十六是个好日子,周末,不耽误上班,也不耽误别人。

“就正月十六。”钟国胜说,“到时候我去街道办问一下,把手续先理清楚,提前把章盖了。”

甄大娘给钟国胜夹了一筷子菜:“那到时候家里收拾收拾,把墙刷一刷,炕重新盘一下,再买一床新被面。”

“妈,”赵建英抬起头来,“不用刷墙,挺好的,简单弄一下就行。”

“那不行,”甄大娘摆了一下手,“结婚是大事,再简单也得有个样子,你放心,不花什么钱,我自己动手。”

赵建英看了母亲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头吃饭了。

钟国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在想自己那间正房,院子里的枣树春天发过新芽,天冷前自己拿稻草把树干裹了一圈,也不知道裹得够不够厚。

炕上的席子该换了,窗户纸也该糊一层新的。

钟国胜一样一样在心里记着,手上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口白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赵父又开口了:“国胜,你工作上的事怎么样了?保卫处那边还忙不忙?”

“还行。”钟国胜说,“年底了事情多一些,但都是常规的,李主任那边最近忙革委会的事,跟保卫处来往不多。”

赵父点了点头:“李怀德这个人,做事有他自己的路数,你跟他打交道留个心眼就行。”

顿了顿,“你们保卫处的事,我不过问,你心里有数就好。”

钟国胜“嗯”了一声:“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甄大娘看了看两个人,又站起来盛了第二碗汤:“别说那些工作上的事了,吃饭吃饭,建英,给国胜再盛一碗饭。”

赵建英放下筷子刚要伸手拿钟国胜的碗,钟国胜已经自己端起来了,起身自己走到灶台边去盛了一碗。

赵建英看着钟国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吃完的半碗饭,也没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的弧度又起来了一点。

吃完饭之后,甄大娘收拾桌子,赵建英帮着擦桌子端碗,赵父重新坐回靠墙的椅子上看报纸。

钟国胜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想去厨房帮忙,被甄大娘推了回来:“不用不用,你坐着,让建英洗就行。”

赵建英端着碗进了厨房,钟国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赵建英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在灶台前低头洗碗,动作不紧不慢,水声哗哗地响着。

灶膛里的余火映在赵建英侧脸上,把她低头时垂下来的几缕碎发照成浅浅的褐色。

钟国胜靠着门框,看着那个背影出了神。

赵建英洗完了碗,转过身来发现钟国胜站在门口,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什么呢?”

钟国胜回过神来,嘴角动了一下:“没看什么。”

赵建英看了钟国胜一眼,眼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没有戳穿钟国胜,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灶台边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厨房,甄大娘已经收拾好了堂屋的桌子,坐在炉子边纳鞋底,看见他们出来,笑着说:“天不早了,国胜早点回去,路上冷。”

钟国胜拿起门后的棉袄穿上,系扣子的时候赵建英走过来,伸手把钟国胜领子后面翻起来的那一角按了下去,手指在钟国胜后颈旁边按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动作很轻,只是按了一下布面,隔着棉袄的厚度,指尖的温度几乎透不过去。

钟国胜说:“那我走了。”

赵建英站在堂屋门口:“路上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