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审讯室只有十平米。
白墙蹭着灰。
水泥地上留着上一任使用者搬桌子时刮出的白痕。
墙上那盏日光灯管以每秒一次的频率闪烁。
节奏稳定得像在给这场对话打拍子。
陆江流坐在铁桌这一侧。
桌面的漆被磨得差不多了。
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
像一块被人擦了无数遍的白板。
许寂坐在他对面。
头一回见他穿便装。
深灰色棉质衬衫,领口敞着。
一双洗得发白的旧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刚从那场持续多年的演出里退场。
那场演出的名字叫“平衡会正式员工”。
“紧张吗?”
陆江流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让后背靠得舒服些。
“紧张是什么感觉?”
许寂的语气平得像在读说明书。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敲桌面。
每秒三下,均匀得像节拍器。
这人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敲。
“紧张就是你想关门,但你忘了门在哪儿。”
“我没有门。”
“那你现在有了。”
陆江流没再废话。
他伸手进口袋。
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枚铜钥匙的边缘。
没掏出来,就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启动了【精神干扰】。
能力启动的感觉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轻轻叩了一下。
不疼,就是“嗡”的一声。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他顺着那道缝滑了进去。
像打开一扇平时上了锁的后门。
里面是他从没见过的空间。
许寂的意识空间是一片灰白色。
比上次更空、更亮。
像一间刚被打扫过、还没来得及摆家具的房间。
正中央悬浮着一颗黑色球体。
比上次小了一圈。
边缘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墨块。
陆江流“站”在它面前。
他没有身体。
只是存在于这片空间里。
像一个没有重量的观察者。
他伸手去碰那颗黑球。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间深灰色的房间,没有窗户。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小孩在哭,女人在哄。
但她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陆江流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反复翕动。
像是在念同一个词。
那个词的温度像一块攥了很久的冰。
又冷又湿,沉甸甸地压在他意识边缘。
然后是第二段。
许寂站在一间办公室里。
面前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看不清脸。
声音比正常频率低了一截。
像是刻意压着嗓子:“你做完这一单,我们放她走。”
许寂没回答。
但他的肩膀在那个瞬间往下塌了一截。
那是妥协的物理形态。
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第三段。
许寂坐在一辆车的后座。
窗外是江城北郊的灰色围墙和锈蚀的铁门。
门上方没有标识。
但门缝里透出的光跟桐城地下三层的照明一模一样。
冷白、均匀、不闪烁。
碎片剥离的过程比陆江流预想的顺利。
他的手指沿着黑球边缘划了一圈。
它就像被剥开的橘子一样散开了。
黑色碎屑在灰白空间中飘散。
像烟灰一样缓慢下沉。
触到“地面”之前就消失殆尽。
最后一缕碎屑消散的瞬间。
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不是通过耳朵。
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通道。
像有人在用整个存在喊了一声“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睁开眼。
审讯室的日光灯还在闪,频率没变。
许寂坐在对面,姿势没变。
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但他的眼睛变了。
之前那双眼睛像是罩着一层磨砂玻璃。
现在碎了。
瞳孔在剧烈收缩。
像是在适应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线。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比他任何时候都轻:“……我自由了?”
然后他塌了下去。
不是倒,是塌。
像一面一直被人用钢丝拉着的墙。
钢丝突然断了。
墙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一堆砖头。
他的额头抵在铁桌边缘。
双臂圈着脑袋,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没有嚎哭。
是一种无声的、被压了太久的颤抖。
从肩膀到后背到指尖,全身都在抖。
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进了有暖气的房间。
身体比情绪更先反应过来。
陆江流没动。
他坐在那里,隔着铁桌。
看着许寂的衬衫后背慢慢被汗浸湿一小片。
他没安慰他。
有些东西不需要安慰。
只需要被确认存在。
等那阵颤抖过去之后,陆江流开口了:
“你自由了。”
“但如果你再帮平衡会,我不会再客气。”
语气跟说“今天咖啡豆又涨价了”差不多平。
许寂慢慢抬起头。
额头在铁桌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眼眶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水了。
像一台刚完成全量备份的服务器。
正在重新加载属于自己的数据。
他看着陆江流,看了好几秒。
然后开口:“……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你剥离碎片的时候,我透过你的视角看到了。”
“什么?”
“平衡会在江城的真正总部。”
“不在那座写字楼,在北郊。”
“省者联盟总坛以北大约三公里。”
“一处地下掩体,伪装成废弃变电所。”
“我从来没去过那里。”
“但我在你的视角里看到了。”
许寂的声音正在恢复平稳。
但多了一层他之前没有的东西。
像是终于学会在说完话之后不用等下一步指令了。
“坐标我能说出来。”
陆江流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没问“你怎么确定”。
因为许寂不会在刚剥完一层皮的状态下编谎话。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
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
带着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
纪小瓷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
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表情看不出什么。
但她看到陆江流出来的时候。
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出来了就好”。
陆江流关上门,靠在门框上:
“平衡会的总部就在你们总坛隔壁。”
“相距不到三公里。”
纪小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哪?”
“北郊。”
“废弃变电所。”
“伪装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的?”
“许寂的记忆。”
他没多解释,沿着走廊往外走。
纪小瓷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许寂还在里面。
没锁门,但也没出来。
“你刚才说‘不会客气’——认真的?”
纪小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认真的。”
“但他不帮平衡会了,我就不需要认真了。”
他走下楼梯,推开一楼的门。
晚风灌进来。
带着深秋的干冷和远处菜市场收摊后的油腥气。
路灯已经亮了。
暖黄色的光落在台阶上。
把砖缝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台阶上。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把那串坐标又看了一遍。
然后按灭屏幕,放回口袋。
口袋里的铜钥匙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
微凉,沉实。
许寂现在自由了。
而他拿到了一条足够让平衡会在江城的布局彻底暴露的线索。
那处掩体的位置。
就像一段被默认注释掉的备用代码。
终于被他读取到了正确的调用路径。
纪小瓷走到他旁边:
“我去查一下那个坐标对应的地块。”
“确认地下空间是否真的存在。”
“别用联盟的系统。”
“知道。”
“用我自己的渠道。”
陆江流点了点头。
走下台阶,拐入通往厂房的巷子。
身后审讯室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磨砂玻璃透出来。
模糊而温热。
许寂还坐在里面。
他大概正在适应一种新的状态。
脑子里不再有第二个声音。
陆江流不知道那需要多久。
但他知道,如果许寂真的离开了平衡会。
那枚坐标就像一枚被拆了引信的地雷。
它还在那儿,但它不会再炸了。
他推开厂房的门。
橘猫正蹲在吧台上。
尾巴搭在台面边缘。
表情写着“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猫翻了个身,肚皮朝天。
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呼噜声随即响起来。
像一段正在后台运行的心跳监测程序。
告诉他系统还在,人也还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吹动窗台上那盆薄荷草的叶子。
橘猫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
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肘上,闭上了眼睛。
陆江流站在窗边。
看着巷口那盏路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低沉而均匀。
像这座城市在闭眼之前最后翻了一次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