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雪山千古冷,独照昆仑峰

北镇抚司衙门。

牌楼高耸,气势森然。

平素里,莫说寻常百姓。

便是朝中官员路经此地,也要胆战心惊、如避瘟神。

可今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此地的威严。

轰隆隆!

长街尽头,大批身着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策马奔袭而来。

不过转眼,整座北镇抚司衙门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守门的龙禁尉见状,顿时神色大变。

这些人平日也算横行惯了,可面对声势如日中天的西厂,心里却本能的发怵。

只是职责所在,守门的龙禁尉仍只能硬着头皮拔刀上前。

“站住!”

“龙禁尉北镇抚司重地,不得擅闯!”

话虽说得响亮,声音里却明显带着几分虚气。

西厂人马从中分开。

贾瑞策马缓缓而出。

神色平淡,只在那些拦路的龙禁尉脸上一扫,便看得众人脊背生寒。

一旁的白玉堂策马而立,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

陡然喝道:“圣旨在此!”

“龙禁尉镇抚使钱斌,勾结江湖杀手组织金风细雨楼,买凶灭杀青松书院山长陆宗儒满门,又借春闱舞弊一案,构陷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

“圣上有旨,特命西厂将钱斌捉拿归案,彻查北镇抚司涉案人等。”

“敢有阻拦者,与钱斌同罪!”

声音传遍长街。

门前龙禁尉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敢动。

沈炼见众人仍堵在门前,眉头一皱,手已搭上刀柄。

“还不让路?”

“真想找死,我们便杀进去了。”

此言一出,西厂番子齐齐按刀。

森寒杀气骤然压了过去。

那些龙禁尉脸色更加难看,不少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北镇抚司衙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带笑的声音。

“快快让开!”

“你们一个个瞎了眼不成?堂堂威远伯、西厂副督奉旨办案,也是你们拦得的?”

众人闻声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龙禁尉千户飞鱼服的中年男子,提着袍角一路小跑出来。

此人生得长脸短须,眉眼间透着一股极会逢迎的市侩气。

来到近前,忙先向贾瑞躬身一揖。

“下官陆文昭,见过贾大人。”

“贾大人奉旨而来,我北镇抚司自然上下遵从,绝无二话。”

说完,他又偏头看向沈炼。

笑着招呼道:“沈兄,好久不见。”

“想不到今日你也来了。”

沈炼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人颇为熟悉。

他策马上前半步。

在贾瑞耳边低声道:“大人,这陆文昭是北镇抚司千户。”

“早年与我有些旧识,听闻如今依附东厂曹公公。为人虽圆滑市侩,倒还算识时务。”

贾瑞微微点头。

看向陆文昭。

“钱斌在哪里?”

陆文昭忙赔笑道:“钱镇抚使……不,钱斌今日一早便将自己关在镇抚使官署中。”

“未得他传召,谁也不许进去。”

“下官这便带大人过去。”

贾瑞没有多言,翻身下马。

一行人穿过北镇抚司前院,直奔镇抚使官署。

沿途所过之处,龙禁尉纷纷退避两旁。

不少人神色惶惶,显然已经意识到,北镇抚司今日怕是要变天了。

来到镇抚使官署门前,陆文昭刚要叫门,沈炼已抬腿一脚。

“砰!”

厚重木门应声洞开。

众人鱼贯而入。

才进门,便见钱斌伏在书案之上,一动不动。

案边倒着一只茶盏,漆黑茶水已经流了满桌。

白玉堂与沈炼对视一眼,立刻上前。

沈炼将人翻过来,只见钱斌双目紧闭,唇边乌黑,嘴角还残留着一缕暗色血迹。

白玉堂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

回身道:“大人,死了。”

“应是服毒自尽。”

陆文昭站在一旁,满脸惊愕,连连跌足。

“这……这怎么会?”

“钱斌今日一直关在这里,谁也不许进来。原来竟是服毒了?”

“莫非他早已听到西厂要来拿他的风声,知道大势已去,这才畏罪自尽?”

贾瑞没有接话,只站在案前看了片刻。

钱斌会自尽?

以此人贪权恋势、惜命怕死的性子,便是被押进西厂大牢,也该百般狡辩,盼着有人搭救。

如此干脆服毒,反倒不像他。

贾瑞眸光微沉。

“封锁官署。”

“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入。”

“仔细搜。”

“是!”

西厂番子立刻散开。

箱柜、书架、墙壁、地砖,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一一翻查。

不多时,便搜出数匣银票、珍珠、玉器,还有不少来路不明的古玩字画。

只是这些东西虽足以证明钱斌贪墨,却找不到半封与金风细雨楼往来的密信。

沈炼皱眉道:“收得倒干净。”

“像是有人提前清理过。”

贾瑞没有说话。

正此时,白玉堂忽在靠墙书架后敲了几下,听出声音有异。

他伸手摸索片刻,按下一处暗扣。

“咔哒。”

墙后弹出一只暗格。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暗格中没有金银,也没有账簿,只放着一卷字画。

白玉堂取出,双手递给贾瑞。

“大人。”

贾瑞展开画卷。

纸上画着一座皑皑雪山。

远峰插云,千仞积雪,山巅一线清光破云而下,正照在孤峰之上。

画工极细,笔意清雅秀润。

显然不像钱斌这样的粗鄙武夫所作,倒更像出自一名女子之手。

画角题着两句诗:

雪山千古冷,独照昆仑峰。

字迹同样娟秀清丽,与画中笔意如出一辙。

贾瑞拿着画卷端详许久,也未看出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不由冷笑。

“昆仑峰?还他娘独照?”

“钱斌这等贪婪粗鄙之徒,难不成还颇具几分浪漫主义气质?”

白玉堂道:“此画既被藏在暗格里,多半不是寻常之物。”

贾瑞点头。

“先带回西厂。”

正说着,外头番子来报:“大人,李守中已经从诏狱提出来了。”

“带过来。”

片刻后,两名西厂番子扶着一个须发凌乱的老者走进官署。

正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不过数日不见,这位素来衣冠整肃、清名在外的儒臣,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官袍早已没了,只穿一件染血囚衣。

手腕、肩背皆有刑伤,走路也一瘸一拐。

钱斌虽不敢直接将他打死,却显然没少动刑。

李守中抬头看见贾瑞,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早在左都御史邹应龙一案时,他便对贾瑞颇有成见。

认为此人仗着厂卫权势,肆意践踏朝廷法度。

谁知今日,竟偏偏是这个他看不上眼的西厂副督,将他从北镇抚司诏狱里救了出来。

李守中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拱手深深一揖。

“老朽……谢过贾大人救命之恩。”

贾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李大人不必谢我。”

“我只是奉旨查案。”

他略一停顿。

又道:“皇上另有口谕。”

“李守中身为今科主考,虽未亲自泄露考题,也无徇私取士之实,但交友不慎,致使考题外泄,终究有失察之责。”

“念你多年执掌国子监,为朝廷教养士子,尚有微劳,免去刑责。”

“即日起,革去国子监祭酒一职,回家闭门自省,安度余年。”

李守中身子微微一颤。

官职终究是没了。

可比起抄家问斩,这已经是天大的宽宥。

他闭了闭眼,再次躬身。

“罪臣……领旨。”

贾瑞转头吩咐:“把钱斌尸体、一应赃物和这官署里的文书,全带回西厂。”

“北镇抚司涉案人等,逐一审查。”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