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药能治肚子,可谁来治孩子没人疼?

离开医院后,方卓凡没有让司机来接。

他亲自开车,带方子轩回姑奶奶家收拾东西。

所谓住处,只是客厅角落的一张折叠床。

床边拉着旧布帘,白天有人来访时,床铺还要收起来给客人让位置。

孩子的衣服装在塑料收纳箱里。

课本没有书架,只能整齐码在床脚。

一只已经掉漆的铁盒里,放着几支短得握不住的彩笔。

方卓凡站在门口,许久没有说话。

姑奶奶有些不安。

“我也不是不管他,家里实在只有这么大。”

“我知道。”

“他晚上总说肚子疼,我带他看过好几次,也没少花钱。”

“辛苦您了。”

方卓凡没有责怪老人。

真正应该负责的人,不是这个勉强腾出客厅的亲戚。

他给堂弟打电话。

对方最初还在谈项目进度,听说孩子要换住处,只问每个月需要补多少钱。

方卓凡第一次对这个堂弟发了火。

“他缺的不是你那两千块。”

“那缺什么?”

“缺一个知道他睡在哪里的爹。”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哥,我真忙。”

“谁不忙?”

“等这个工程结束,我就回去陪他。”

“你的工程什么时候结束?”

“差不多两个月。”

“上一次你也说两个月。”

方卓凡看着正在收拾书包的孩子。

“他腹痛半年,你连检查报告有几本都不知道。”

“医生到底怎么说?”

“他不是装病。”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们让他没有固定的家,身体只能替他喊疼。”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我月底回去。”

“不是回去吃一顿饭就算完。”

“那你让我怎么办?”

“固定联系,固定见面,学校的家长会不能永远让老人去。”

堂弟终于低声说道:“我会改。”

“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随后联系孩子母亲时,对方哭了。

她说自己不是不想管,只是新家庭也有压力。

现任丈夫并不反对她见孩子,却不希望方子轩长期住过去。

“你多久能固定见他一次?”

“每个月两次。”

“别随口承诺。”

“我能做到。”

“如果做不到就提前告诉孩子,别让他收拾好东西以后一直等。”

女人哽咽着答应。

方卓凡没有骂她。

责骂无法立刻解决孩子的居住问题,但清楚的责任必须重新建立。

回到家时,方卓凡的妻子已经整理出一间卧室。

书桌、衣柜与床都是现成的。

她没有让人连夜购置昂贵家具,只带方子轩去附近商店挑了一套蓝色床单。

孩子把书包放在桌边,又把那几支短彩笔摆进抽屉。

他来回开了几次柜门。

像是在确认明天醒来以后,这些东西还会留在原处。

吃晚饭时,他的肚子又开始疼。

方卓凡差点脱口问是不是药没效果,随即想起林长生的叮嘱。

“今天最担心什么?”

方子轩捂着肚子。

“怕明天醒来,你又让我回去。”

“明天我送你上学。”

“放学呢?”

“我去接。”

“你有会怎么办?”

“让他们等。”

方卓凡的妻子把温水放到孩子面前。

“如果大伯来不了,我去接你。”

“你们会忘吗?”

“把接你的时间写在冰箱上,我们谁都不能忘。”

孩子慢慢喝了半杯水。

方卓凡陪他做呼吸放松,又按照林长生教的方法观察腹部。

没有发热,没有固定压痛,也没有呕吐等危险信号。

十几分钟后,疼痛逐渐缓解。

那一晚,方子轩没有再次喊肚子疼。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

穿好校服后,一直坐在客厅等着。

方卓凡推掉了上午会议,亲自送他到学校。

到校门口时,孩子忽然问道:“大伯,你真的会来接吗?”

“会。”

“几点?”

“下午四点四十。”

“晚一分钟也不行。”

“那我四点半就到。”

方子轩这才走进校门。

下午四点二十八分,方卓凡已经站在学校门口。

孩子从队伍里出来,看见他后没有立刻跑过去。

他先站在原地确认了几秒,才背着书包快步走来。

当天晚上,腹痛没有发作。

一周后复诊,疼痛并未完全消失。

发作次数却从每天两三次,下降到一周三次。

孩子的食欲也有所改善,早上能吃完一小碗粥和一个鸡蛋。

“林叔,您开的药真管用。”

方卓凡刚说完,便被林长生看了一眼。

“别把功劳全算在药上。”

方卓凡笑得有些尴尬。

“我现在每天接送,他母亲上周也来看过一次。”

“见面情况怎么样?”

“一开始孩子不肯说话,后来一起画了半小时。”

“她答应的下次时间呢?”

“已经写在日历上。”

“学校那边沟通了吗?”

“班主任知道情况后,不再当众说他装病,还给他安排了固定求助方式。”

沈若晴重新评估。

方子轩仍有分离焦虑与躯体化表现,但已经愿意说出害怕、失望和生气。

这比单纯的腹痛评分下降更重要。

“今天还有担心的事吗?”

方子轩想了想。

“怕考试考不好。”

“考不好会怎么样?”

“以前爷爷会说我不争气。”

方卓凡立刻说道:“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

孩子看向他。

“七十分也不赶我走?”

“二十分也不会。”

“二十分要补课。”

方卓凡的妻子在旁边补了一句。

病房里响起笑声。

方子轩也跟着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下意识捂住肚子。

离开前,孩子递给林长生一张新画。

画上仍是一栋房子。

这次有门,有窗,门口还站着三个人。

“最高的是大伯。”

“旁边是谁?”

“伯母。”

“最小的呢?”

“我。”

“为什么没有画你爸爸妈妈?”

孩子没有慌张。

“下次见面再画。”

林长生把画还给他。

“带回去,贴在你自己的房间里。”

方子轩认真点头。

走到门口时,方卓凡忽然停下。

“林叔,您那天说的话,我现在才听明白。”

“哪句?”

“药能治肚子,治不了没人疼。”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听明白就别只做几天。”

“我会记住。”

方卓凡让妻子先带孩子去大厅。

等两人走远,他才重新关上诊室门。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现在说。”

赵广平正好进来送文件。

“什么事?”

“最近有几家省城地产公司频繁在清溪镇周边拿地。”

赵广平皱眉。

“镇上要开发新项目?”

“对外说是康养、商业和住宿配套。”

“这和医院有什么关系?”

“他们看的几块地,全在医院附近。”

方卓凡从手机里调出一份公开土地信息。

标记的几处位置围绕医院二期工程分布,最远的一块也不到三公里。

“已经成交了吗?”

“还没有,但谈得很急。”

“正常商业开发不归医院管。”

“正常开发当然没问题。”

方卓凡神情严肃。

“可其中一家公司的中间人,昨天专门打听了医院二期扩建边界、职工宿舍规划和未来门诊规模。”

赵广平的脸色变了。

“他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还不清楚。”

“是准备做医院配套?”

“也可能是提前卡住周边位置,等医院继续扩大以后抬价。”

林长生翻看几处地块。

其中两块靠近未来救护通道,一块临近医院计划中的康复区。

如果全部被同一家企业控制,后续扩建与道路调整很可能受到影响。

“有没有违规拿地?”

“目前没有证据。”

方卓凡收回手机。

“所以我只是先提醒你们。”

赵广平说道:“医院二期工程所有规划都按程序公开,企业合法参与,我们不能干涉。”

“我明白。”

“但有人打听尚未正式公布的细节,就需要注意信息来源。”

方卓凡点头。

“我会继续查公开资料,不碰违法的手段。”

林长生放下手机。

“依法拿地,谁都拦不住。”

“如果有人想借医院抬高周边地价呢?”

“市场上的事,自有规则约束。”

“要是他们想把医院扩建也变成谈判筹码呢?”

林长生拧紧保温杯盖。

“那就让他们先想清楚。”

门外传来方子轩的声音。

“大伯,我们该回家了。”

方卓凡应了一声,脸上原本的凝重稍稍散去。

他打开诊室门。

孩子站在大厅里,一只手牵着伯母,另一只手抱着那张画。

这次他说的不是去谁家。

“我们回家吧。”

方卓凡握住他的手。

“好,回家。”

三人离开以后,赵广平仍在查看那些地块。

“要不要提前向镇里了解?”

“按正常渠道问。”

林长生起身去接下一名患者。

“医院不参与地产竞争,也不替任何企业站台。”

“如果真有人冲着医院来呢?”

林长生脚步未停。

“医院是看病的地方。”

“谁想拿它当圈地赚钱的招牌,就别怪我们把账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