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被放上抢救床时,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七十八。
监护仪接通后,心率迅速跳到一百六十以上,血压低到机器连续两次无法测出。
她的胸廓起伏越来越小,吸气时只能听见微弱的哮鸣。
“肌注肾上腺素,按儿童体重剂量。”
方锐报出指令,护士几乎同时完成注射。
另一名护士剪开女孩校服领口,快速接上高流量氧气。
女孩母亲想跟进红区,被韩笑从后面扶住。
“让医生抢救。”
“她对花生过敏,幼儿园时就休克过一次。”
“今天到底吃了什么?”
“米饭、青菜、鸡腿,还有一碗汤。”
母亲哭得几乎站不住。
“学校明明答应过,食堂绝不会出现花生。”
红区内,第一剂肾上腺素注入后,女孩的脉搏仍然细弱。
严重气道水肿叠加哮喘,让氧气很难真正进入肺部。
方锐快速听诊,双侧呼吸音都很低。
“雾化准备,建立静脉通道,补液扩容。”
女孩手背血管已经瘪下去,护士第一针没能成功。
她没有慌张,立刻换到肘正中静脉。
针尖刚进入,女孩身体猛地一颤,随后像失去所有力气般软了下去。
监护仪发出尖锐报警。
血氧继续下跌。
林长生已经打开玄霜银针。
第一针直刺人中,手法又快又稳。
第二针落入内关,针身轻震。
第三针取在胸前急救穴位,借微弱内气迅速透入。
旁人看不见那一缕内气,只能看见女孩原本几乎消失的胸廓起伏重新出现。
“再给一次肾上腺素吗?”
护士看向方锐。
“继续观察第一剂反应,按时间节点准备下一剂。”
方锐盯着监护仪,没有因焦急而提前打乱标准程序。
林长生手指捻住内关银针,将温阳内气缓缓送入。
女孩的脉象像被风吹散的细线,时断时续。
过敏性休克导致血管广泛扩张,哮喘与喉头水肿又把氧气通道死死堵住。
任何一个环节继续恶化,都可能在数分钟内夺走她的性命。
“别急,先把气提起来。”
林长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方锐没有问银针能做什么。
一起抢救过那么多次,他知道林长生绝不会用中医手段替代该用的急救药物。
银针负责从崩溃边缘稳住气机,肾上腺素负责逆转过敏反应,氧气、补液和雾化则维持现代急救链条。
两边不是争功,而是在抢同一个孩子。
三十秒后,女孩喉间忽然爆出一声剧烈咳嗽。
一团黏稠分泌物从口中涌出。
护士立刻侧头吸引,避免误吸。
“血氧八十二。”
“心率一百五十八。”
“血压还是测不出来。”
方锐看了眼时间。
“准备第二剂。”
女孩母亲隔着玻璃看见女儿身体抽动,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韩笑和一名老师将她扶到长椅上。
“她是不是不行了?”
“咳出来是好现象,医生还在抢救。”
“都怪我,我早上应该再提醒老师一次。”
韩笑蹲在她面前。
“现在别责怪自己,把孩子过去的过敏记录找出来,越详细越好。”
女人手指颤抖着翻手机,终于找到三年前的抢救病历照片。
病历显示女孩对微量花生蛋白也可能出现严重反应,且有明确哮喘病史。
韩笑立刻将资料送进红区。
方锐看完后调整了后续方案。
“既往严重过敏性休克,继续严密监测,第二剂肾上腺素给药。”
药物再次注入大腿外侧。
林长生同时轻提人中银针,另一手按住女孩腕部。
几秒后,原本散乱的脉搏终于出现一点回弹。
“血压出来了,六十八对四十。”
护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继续补液,不要一次推得过猛。”
方锐仍旧冷静。
雾化药物随着氧气进入气道,女孩胸前的哮鸣声逐渐变得清晰。
声音变大并非恶化,而是气流终于能够通过。
林长生又在女孩双侧肺俞附近补针,但入针极浅,只为协助宣肺平喘。
温阳内气沿针尖缓慢散开,原本紧缩的胸廓一点点松动。
“血氧八十八。”
“九十一。”
“血压七十六对四十六。”
每一个数字上升,红区外的人便跟着多喘一口气。
方锐再次检查女孩口咽部水肿。
“气道仍有风险,插管设备保持床旁待命。”
女孩突然睁开眼,瞳孔里满是惊恐。
她想抓氧气面罩,却没有力气抬手。
林长生握住她的手腕。
“别动,慢慢喘气。”
女孩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妈……”
声音很轻,却让玻璃外的女人当场哭出声。
“妈妈在这里!”
林长生没有让家长立刻进来。
严重过敏反应存在双相发作风险,刚刚回升的生命体征随时可能再次坠落。
“继续观察,不许撤监护。”
他收回胸前一根银针,保留人中与内关。
方锐点头。
“按严重过敏性休克留抢救室,至少严密监测二十四小时。”
赵广平站在门口,看见女孩血氧稳定到百分之九十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其他孩子怎么样?”
“十九名轻症基本稳定,三名中度脱水正在补液。”
江一帆回答道。
“症状发作时间高度集中,食源性问题可能性很大。”
“学校留样拿到了吗?”
“市场监管所的人已经去封存。”
林长生从红区出来,手套上还沾着女孩咳出的分泌物。
“学校留样不够。”
赵广平一怔。
“还需要什么?”
“今天食堂使用过的油、盐、调味料和未拆封同批次食材,全部单独封存。”
“连油也查?”
“孩子明确花生过敏,菜单里却没有花生,过敏原一定藏在别的地方。”
那名男老师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青菜和鸡腿都用了新送来的油。”
“什么油?”
“桶上写的是菜籽油。”
女孩母亲听见后猛地站起来。
“菜籽油怎么会让她花生过敏?”
林长生看向赵广平。
“通知监管人员,先别只盯着变质食物。”
“重点查冒牌原料和过敏原污染。”
赵广平立刻打电话。
陆晨曦此时从观察室走来,递上四份完整记录。
“我负责的四名患儿,生命体征稳定,分别完成两次复评,暂时都没有静脉补液指征。”
方锐快速翻看。
每一份记录都有进食时间、首次症状、补液量、尿量、腹部体征和复查节点。
其中一名患儿出现短暂皮疹,陆晨曦不仅注明范围,还重新追问过敏史,确认皮疹没有扩大,也没有呼吸道症状。
“为什么没有直接用抗过敏药?”
方锐问道。
“皮疹在呕吐后出现,十分钟内自行消退,患儿生命体征稳定,暂时观察比盲目用药更合适。”
“如果再次出现呢?”
“立即复查气道、血压和血氧,达到用药指征再处理。”
方锐合上记录。
“没问题。”
这是陆晨曦第一次独立完成群体事件中的连续处置。
她脸上没有得意,只回头看向仍在红区监护的女孩。
“林老师,她能完全脱险吗?”
“现在只是从鬼门关门口拽回来。”
林长生洗净双手。
“过敏原没查清以前,其他孩子也不能急着回家。”
傍晚,二十三名学生全部完成首轮化验。
轻症患儿中有多人出现相似胃肠道炎症指标,暂未发现严重感染表现。
疾控人员带走呕吐物、剩余饭菜和食材样本。
市场监管人员则封存了食堂仓库内六桶标注为菜籽油的食用油。
其中一桶已经打开。
桶盖边缘没有正规防伪封膜,标签也有重新粘贴的痕迹。
老师看到这一幕,脸色彻底白了。
林长生站在封存箱旁。
“所有批次都查。”
“尤其是这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