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结论确认后,市场监管部门当天便对供货公司展开突击检查。
这家公司名叫康禾校园配送,负责周边六所学校的米面粮油和部分生鲜供应。
执法人员抵达仓库时,工人正在搬运几桶同品牌食用油。
仓库负责人见到执法车,转身便想关闭侧门。
早已守在另一侧的民警将人拦下。
仓库内共有四十七桶贴着菜籽油标签的油。
其中十二桶已经发往学校,剩余油桶外观一致,却拿不出对应厂家的出厂证明。
执法人员撕开其中一张标签,下面露出另一层印刷。
上面清楚写着花生调和油。
康禾公司的负责人杜成富被叫到现场时,还试图解释是工人发错货。
“我们采购的确实是菜籽油,可能上游装桶时出了问题。”
监管人员将两份单据摆到桌上。
一份是他交给学校的供货单,菜籽油每桶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
另一份则是仓库电脑中尚未删除的原始采购单,品名写着低价花生调和油。
两者每桶相差近六十元。
过去三个月,康禾共向多所学校配送了两百余桶。
“工人发错货,连标签和单据也一起发错?”
杜成富额头冒汗。
“这可能是下面的人私自操作。”
“谁操作的?”
“仓库主管。”
“标签是谁购买的?”
“我不知道。”
“付款账户为什么是你个人账户?”
杜成富不再回答。
消息传到医院时,果果已经度过危险观察期。
她能够自己坐起来喝水,皮疹也基本消退。
女孩母亲得知调查结果后,第一反应是带孩子去供货公司。
“我要让他看看,他省下那几十块钱,把我女儿害成什么样了。”
林长生挡住病房门。
“孩子现在不能离院。”
“她已经能说话了。”
“能说话不代表没有风险。”
“我就是不甘心。”
“你可以不甘心,但不能拿孩子的身体替你出气。”
女人僵在原地。
林长生将复查单递给她。
“严重过敏性休克后仍需监测心肺与气道状态,今天必须留院。”
“那他们会不会赔点钱就算了?”
“医院只负责提供完整诊疗证据,怎么追责由监管和司法部门处理。”
果果伸手拉住母亲衣角。
“妈妈,我不想去看坏人。”
女人低头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终于重新坐下。
“好,我们不去。”
医院会议室内,赵广平正在核对二十三名学生的病历。
每一份都要与检验结果、学校名单和疾控编号对应。
陆晨曦负责的四份记录被单独抽出复核。
方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主诉、进食史、症状节点、过敏史和复评结果齐全。”
“口服补液量有体重计算依据,未使用不必要抗生素。”
“其中一人出现皮疹,也有连续观察记录。”
陆晨曦站在桌旁,手心微微出汗。
“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有。”
她心里一紧。
方锐指向最后一页。
“你记录了家长已理解注意事项,但没有写清由谁口头确认。”
“这种群体事件,名字不能省。”
陆晨曦立即拿笔补充说明,却被方锐拦住。
“原始记录不能直接补写。”
“另加补充页,注明补记时间和原因。”
“明白。”
陆晨曦重新打印补充记录,将孩子父亲的姓名与沟通内容如实写清。
林长生看完整份病历。
“知道为什么不让你直接添吗?”
“事后补写如果没有时间标记,会让原始记录失去可信度。”
“记住这一次。”
林长生把病历放回档案盒。
“但四个孩子都处理得稳,没有用错一次药,也没有漏掉一次复查。”
陆晨曦愣了一下。
这是林长生第一次在群体急诊处置后,明确肯定她的独立能力。
“谢谢林老师。”
“谢什么?”
“我以后会更仔细。”
“以后遇到二十个、五十个病人,也得像今天这样。”
陆晨曦用力点头。
当晚,学校召开家长情况说明会。
校长当众承认食堂验收环节存在失职,并宣布暂停原供应商全部供货资格。
几名家长仍然情绪激动。
“你们每天签字验收,为什么连标签被重新贴过都看不出来?”
食堂负责人低着头。
“油桶外包装看起来很正规,我们没有开桶检测的条件。”
“没有检测条件,就连进货证明也不核对?”
监管人员没有替学校遮掩。
他们现场公布初步调查结论,明确学校食堂存在索证不全与验收流于形式的问题。
康禾公司则涉嫌经营标签虚假、来源不明且未作过敏原提示的食品。
相关批次已被全部召回。
赵广平代表医院通报患儿情况。
“二十三名学生目前全部病情稳定。”
“其中二十二名可在完成复查后分批离院。”
“唐果果仍需继续观察,但生命危险已经解除。”
会场内响起一阵掌声。
果果母亲站起来,对着赵广平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其他家长也纷纷起身。
“谢谢清溪镇中医院。”
“要不是你们分得快,孩子一车送进去早乱套了。”
“陆医生守了我儿子一整夜,连他喝了几口水都记得清楚。”
陆晨曦坐在最后一排,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有些不知所措。
她刚来医院时,只会照着表格机械分诊。
这一次,她真正独立守住了四个孩子。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批轻症患儿出院。
医院给每个家庭发放了书面观察提醒。
一旦出现持续高热、反复呕吐、血便、意识改变或呼吸困难,必须立刻复诊。
果果则在第三天下午通过全部复查。
离院前,方锐反复向家长演示肾上腺素急救笔的使用方法。
韩笑帮她制作了过敏信息卡,分别放进书包、班主任办公室和学校医务室。
林长生最后一次检查女孩的呼吸。
“以后吃东西前先问什么?”
果果认真回答:“有没有花生,锅和勺子有没有碰过花生。”
“再加一句。”
“标签看不清就不吃。”
林长生点头。
女孩母亲拿出一面锦旗,却没有展开。
“我知道您不喜欢这些排场,可家长们一定要送。”
“放行政办登记。”
“二十三个孩子的家长都签了名字。”
“名字多不代表医院可以少收诊疗费。”
女人被说得一愣,随即红着眼笑了。
“该交的费用我们一分不少。”
她牵着果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医生,那桶油的老板已经被控制了。”
“我听说他开始供上游了。”
赵广平正好拿着一份协查材料走来。
他没有在病房里展开,只低声说道:“确实供出了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负责替他采购油料、标签和空桶。”
“查到法人了?”
“查到了。”
赵广平神色凝重。
“法人登记的联系地址,和之前匿名举报咱们医院超范围执业的一个网络账户,使用的是同一处地址。”
林长生接过材料,却没有立刻下结论。
“能证明是同一批人吗?”
“暂时不能。”
“那就按线索办。”
赵广平点头。
“我已经准备移交公安。”
林长生把材料装回封袋。
“一桶假油的账先算清。”
“其他账,没有证据之前谁也别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