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峰转入监护病房后,林长生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床旁观察了两个小时,亲自确认患者体位改变时没有再次出现严重心律失常。
崔博远则带着团队完成了第二轮超声复查。
“后外侧积液还剩一百六十毫升左右。”
年轻医生盯着屏幕说道:“但心室舒张已经明显改善。”
“记录心室充盈变化。”
崔博远说道:“不要只记录积液量。”
林长生听见后点了点头。
“你这句话记对了。”
崔博远怔了怔,随后苦笑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引流量才是最直接的结果。”
“患者不是一个盛液体的袋子。”
林长生拿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容量变化要看,循环反应也要看,单看一个数字,容易把人治成数字。”
崔博远沉默片刻,将这句话写进了病程记录旁边。
夜里十二点,叶长峰已经能够完整回答问题。
他得知是林长生在最危险的时刻坚持分步减压,缓慢抬起手臂。
“谢谢。”
“谢医护团队。”
林长生替他把手放回被子里。
“穿刺是崔主任做的,监护是护士盯的,药物也是他们配的。”
叶长峰看向崔博远。
“也谢谢崔主任。”
崔博远站在床尾,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想说不必,却又觉得这句话太轻。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先把身体养回来。”
叶明泽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都被林长生抬手制止。
“不要在病房里谈谢礼。”
“我只是想问会诊费。”
“按标准收。”
林长生看向钱志峰。
“医院怎么规定,就怎么收。”
钱志峰连忙说道:“林主任,这次不能按普通会诊算。”
“那按重症会诊算。”
“您救的是叶会长的命。”
“所以才更要按规定收。”
林长生语气平静,没有给任何人讨价还价的机会。
“医院不能因为病人有钱,就把价格变成另一个数字。”
叶明泽低下头,认真应道:“我们接受。”
次日上午,叶长峰的循环状态继续稳定。
他已经可以在护士搀扶下短暂坐起,呼吸困难也明显减轻。
崔博远把完整治疗记录打印出来,亲自送到了钱志峰办公室。
“这是昨晚的全过程。”
“包括林主任对体位和分隔腔的判断。”
“还有心率骤降后的处置。”
钱志峰翻了几页,神情逐渐凝重。
“如果没有他,第三次穿刺失败后,我们很可能会继续沿着原路径尝试。”
“那样只会反复刺激患者。”
崔博远没有为自己找借口。
“我们被前几次的结果限制住了。”
“看见了纤维条索,却没有真正重建心包腔的判断。”
钱志峰放下病历。
“崔主任,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崔博远看向门外。
林长生正在走廊尽头给韩笑交代药物观察事项。
“我要当面道歉。”
半小时后,重症病区的小会议室里站满了医护人员。
崔博远没有让宣传人员进来,也没有安排记者。
他走到林长生面前,郑重鞠了一躬。
“林主任,昨天我说话冲了。”
“我以执业范围和专业习惯先入为主,错误判断了您的作用。”
林长生侧身避开半步。
“判断错了就改。”
“我还在门口质疑您是不是来展示针灸。”
崔博远抬起头。
“事实证明,真正把治疗当成展示的人不是您。”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几名年轻医生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您没有越过心内介入的边界。”
崔博远继续说道:“但您也没有因为自己擅长针灸,就放弃任何能用上的现代监测手段。”
“那才是我最该学的地方。”
林长生看着他。
“你能把这话说出来,说明患者以后多一层保障。”
崔博远再次鞠躬。
“谢谢您愿意让我把这次病例留下。”
“病例不是给我留的。”
林长生说道:“是给以后遇到类似病人的人留的。”
钱志峰等人听得肃然起敬。
会后,钱志峰终于拿出那份准备多时的文件。
“林主任,这是惠诚医院的正式聘书。”
他将文件双手递到林长生面前。
“客座教授,年薪八位数,您随时可以来院,不强制坐诊,也不要求承担行政工作。”
韩笑忍不住睁大眼睛。
方锐虽然没有来沪,却在视频里听见了这句话,直接沉默了几秒。
八位数年薪,对任何一家医院的医生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可林长生只是打开聘书看了一眼。
“客座教授?”
“对,主要是学术指导和疑难病例会诊。”
“随时来?”
“只要您愿意,医院会安排专属通道。”
林长生把聘书翻了过去。
背面是一片空白。
他从口袋里取出钢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笔锋不快,却很稳。
人治好就行,不需要名头。
写完后,他将聘书推回钱志峰面前。
钱志峰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泛起苦笑。
“您连考虑都不考虑?”
“我考虑过了。”
“考虑了多久?”
“从你把聘书拿出来,到我写完这些字。”
韩笑低头,努力忍住笑意。
崔博远也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钱志峰无奈地收起聘书。
“那设备捐赠呢?”
“叶家要捐,就按公开流程走。”
林长生说道:“别挂我的名字,也别在门口立雕像。”
叶明泽连忙答应。
“我们一定照办。”
叶长峰得知聘书被拒后,沉默了许久。
“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来我们医院?”
钱志峰回答不出来。
林长生却已经在病历上写下了后续安排。
“因为这里有病人。”
“还有不少病人。”
钱志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位老人为什么能让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低头。
不是因为他从不犯错。
而是因为他从不把名声放在病人前面。
下午三点,林长生一行准备离开惠诚医院。
崔博远亲自送到地下通道口。
他没有再安排欢迎仪式,只递上一份已经盖章的完整病历复制件。
“以后如果遇到类似分隔性心包积液,我想先请您看一眼。”
“可以。”
“如果您不方便来呢?”
“把患者资料发给我。”
林长生说道:“但该转院还是要转院,该穿刺还是你们穿刺。”
崔博远郑重点头。
车门即将关闭时,韩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随即变得严肃。
“老师,是赵院长发来的加密消息。”
林长生接过手机。
只有一行字。
省里通知,全省医疗技能大比武提前两个月,清溪镇收到邀请函。
林长生看完,把手机还给韩笑。
“回去再说。”
车门缓缓关上。
惠诚医院的灯光从后视镜里退远,新的麻烦却已经在清溪镇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