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晴没有直接深压左上腹。
如果患者真有脾脏损伤,粗暴查体只会增加风险。
她先在远离疼痛的位置进行轻叩,随后逐步接近左侧肋缘下方。
叩击到第九肋附近时,男人明显吸了一口气。
“疼?”
“这里疼得厉害一点。”
“是表面疼,还是里面疼?”
“里面。”
沈若晴立刻停手。
她又检查了左肩活动范围,没有发现明显肌肉与关节损伤。
当患者平躺时,左肩不适反而比坐位更明显。
这进一步支持膈下刺激的可能。
她重新看向监护设备。
血压仍在正常范围,心率却从每分钟九十二次升到了九十八次。
变化不算剧烈,却不能完全忽略。
“有没有头晕?”
“刚站起来时有一点。”
“今天排尿正常吗?”
“比平时少。”
“摔倒以后有没有出现过短暂眼前发黑?”
患者想了想。
“当天晚上有一次,我以为是饿的。”
一条条看似零散的信息开始连在一起。
左侧外伤。
延迟出现并逐渐加重的左上腹痛。
左肩牵涉不适。
体位变化与深呼吸加重。
轻度腹肌紧张。
起身头晕和心率上升。
这些表现还不足以在没有影像的情况下直接确诊,却足够提升到外伤性腹腔出血风险。
沈若晴转向记录人员。
“立即建立静脉通道,患者保持平卧。”
“监测血压、心率、血氧和意识变化。”
“暂停进食饮水。”
“申请床旁腹部超声与血常规,必要时进一步完善腹部增强检查。”
她语速不快,每一条指令却都非常明确。
协助人员立即开始执行。
患者有些紧张。
“医生,严重吗?”
沈若晴没有用“没事”安慰他。
“目前不能排除左上腹脏器损伤。”
“您三天前有明确的左侧撞击,症状又在逐渐加重。”
“在检查结果出来前,不能按普通胃病处理。”
患者脸色微变。
“是不是脾脏?”
“存在这种可能,但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沈若晴把风险说清楚,却没有把推测说成确诊。
庄维仁的目光从患者转到她脸上。
外科评委在评分表上写下“风险表达准确”。
方锐来到患者右侧,准备协助建立通道。
他先确认上肢血管情况,又询问既往输血史与药物过敏史。
“是否需要直接联系外科待命?”
他没有擅自下令,而是向主接诊者提出复核。
沈若晴只想了不到一秒。
“需要。”
“现在尚未确认活动性出血,但存在延迟性脾损伤可能。”
“请外科与转运团队提前待命,不等结果出来再准备。”
方锐立刻联系场内医疗保障组。
这不是模拟流程中的表演环节。
比赛使用的真实患者都经过初步筛选,一旦发现未被识别的危险病情,保障组必须立即转入实际救治。
场边工作人员的神情也变得认真。
主持人不再解说。
负责直播的摄像机悄悄拉远,没有对患者面部进行特写。
观众席里传来极轻的议论。
“真有脾破裂,怎么还能坐着进来?”
“延迟性损伤不一定马上休克。”
“可能先有包膜下血肿,过几天才出问题。”
“前面要是直接当胃炎开药,人就回家了。”
仁心医院区域内,魏岳盯着屏幕上的查体记录。
他身旁的队员低声问道:“如果是你,多久能问到外伤?”
魏岳没有逞强。
“不一定。”
“患者主诉胃痛,还有慢性胃炎史,很容易先入为主。”
说完,他在自己的复盘表上写下四个字。
非主诉外伤。
他不需要等比赛结束才承认这条线索有价值。
真正的医生不会因为对手发现问题,就拒绝学习。
另一边,省人民医院参赛队的几人也开始重新讨论刚才的接诊。
他们抽到的患者虽不是同一人,主诉却同样是上腹不适。
当时问到了饮食与既往胃病,却没有把轻微外伤列为常规筛查内容。
没人能确定类似的遗漏是否正在自己病历里。
清溪镇候场席上,江一帆轻轻呼出一口气。
比赛前那三次漏洞复盘没有白做。
沈若晴这次没有因为患者的胃病史而急着找证型。
她听完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也看见了主诉之外的擦伤。
林长生拿起保温杯,却没有喝。
韩笑察觉后,小声问道:“老师,您担心患者情况突然恶化?”
“嗯。”
“现在血压还稳定。”
“脾损伤最怕的,就是大家都盯着稳定的血压。”
林长生看着屏幕。
“代偿期不等于安全。”
“真正失代偿时,再准备就迟了。”
场内,床旁超声设备已经推进来。
负责操作的影像医生并非评委,也不参与打分。
他先快速扫查肝肾间隙、盆腔与脾肾间隙。
前两个区域暂未见明显积液。
探头转向左上腹时,影像医生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沈若晴站在一旁,没有催问结果。
她先看了一眼患者状态。
男人开始出汗,嘴唇颜色也比入场时淡了一些。
心率升到每分钟一百零三次。
血压一百一十二比七十二毫米汞柱。
数值仍没有跌出正常范围,趋势却在变化。
“有没有心慌?”
“有一点。”
“头晕加重了吗?”
“好像有。”
沈若晴立刻让患者保持平卧,并再次确认静脉通道通畅。
她没有因为比赛计时而加快输液。
尚未明确出血量前,液体复苏同样需要控制节奏。
影像医生调高增益,又变换了一次探头角度。
脾周区域出现一小片不该存在的暗区。
外科评委身体前倾。
庄维仁终于开口。
他没有询问沈若晴,也没有打断现场操作。
“把外科待命组叫近一点。”
助手低声回答:“已经在门外。”
庄维仁看了一眼方锐刚提交的协作记录。
清溪镇比评审席更早一步叫来了外科。
他放下黑笔,目光重新落到转播屏幕上。
超声检查尚未完全结束。
可整个培训中心,已经没人再把这名患者当成普通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