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辉?这电报是林辉拟的?”
陈更脸上的愠怒迅速转为愕然。
林辉在他印象里,向来是个脑子活络,又沉稳持重的人,这怎么也跟着李云龙学起莽撞冒进的性子了?
“没这个理由!”陈更不愿意相信,直接把纸往桌上一拍:“肯定是李云龙!这混小子长本事了,准是他给林辉灌了什么迷魂药,自己不敢顶雷,拿林辉来当挡箭牌!”
周希汉拿起桌上的电报,皱着眉头逐字端详了一遍。
“旅长,我觉得不太像。”
周希汉放下纸,语气透着琢磨。
“林辉同志一肚子的弯弯绕,向来只有他去迷惑别人,什么时候见他吃过亏?”
“李云龙那几下粗浅的忽悠本事,能把他带偏?”
“难不成李云龙打了一辈子雁,今天反倒把林辉这只鹰给套住了?”
闻言,陈更即便不愿意相信这事实,也不得不斟酌起来。
如果真是林辉个人的提议,倒是比李云龙更让人放心。
但差就差在这封电报是来请示能否进攻平安县城。
陈更背着手,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最终还是选择维持原判。
“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事也绝对不行!”
陈更停下脚步,重重一挥手。
“希汉,这不是能不能打下来,或者打下来守不守得住的问题,这是路线原则性问题!”
八路军目前阶段的战略总方针是深入敌后,破坏袭扰,发动群众积蓄力量。
打的是游击战,是破袭战,是让日军睡觉都要留一只眼睛放哨。
战术讲究避实击虚,讲究积小胜为大胜。
这一点众所周知,陈更不需要多向周希汉多赘述。
他只是重重敲着桌子,以示强调:“平安县城是日军的战略重镇,我们要是批准了独立团今晚强攻县城,就等于公然违背了军委的战略定调。”
“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底下哪个团看着眼馋了,是不是都要去打一打周边县城?”
“确实,旅长说到了点子上。”
周希汉也是满脸肃穆,连连点头。
“单看今晚的局面,趁着日军群龙无首拿下平安县城,战术上绝对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可一旦拔高到战略层面,这就是背道而驰。”
“如果旅部今天松了这个口,就是开了最坏的先例,后患无穷。”
“到时候军委追责下来,咱们旅定是头一个挨板子。”
话说到这,周希汉突然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陈更,眼中闪过一抹疑窦。
“可是旅长,这事儿,偏偏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哦?”陈更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希汉低头又扫了一眼电报,谨慎说道:“这种大战略方向,别说是我们,就算是队伍里那些十五六岁的新兵蛋子,天天听政委讲课,耳朵也都听出茧子了。”
“以我们这段时间对林辉的观察,他的战略眼光不可能看不透这层利害关系。”
“他为什么明知道不会批,还要发这封急电?这属实有点反常吧?”
听到周希汉这番话,陈更脸上的恼怒渐渐褪去,手下意识摸向了下巴那已经好几天没刮的胡茬。
“我刚才光顾着冒火,倒把这茬给忘了。”陈更低声喃喃,“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整整一分钟,没人开口说话,只能听见通讯员在旁边翻动记录本的纸页声,还有脚下火盆里木炭爆开的微弱劈啪声。
陈更脑子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这封电报的内容、措辞,以及林辉这个人的一贯行事作风。
突然,陈更停住脚步抬起头。
“他要留痕!”
周希汉一愣:“留痕?旅长的意思是……”
“对!”
陈更嘴角清晰上扬,也不知道是真笑,还是被气笑了。
“这小子明知不可为而故意为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不可能批这个总攻命令,发这封电报,要的也不是我们那句同意。”
陈更走到地图前,指着平安县城的位置。
“他要的是让旅部知晓今晚的情况,要的是有据可查。”
“只要他把请示发来了,就等于在这个绝佳的战机窗口,跟上级做了一次报备。”
“他把皮球踢给了我们,打不打是上级决定的,但这个战机,他林辉是抓住了。”“既显了独立团的本事,又守住了纪律的红线。”
陈更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夹杂着掩不住的头疼。
“这小子太精了,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
“我原本以为给他个参谋长能压一压李云龙,现在看来,他往后折腾出的动静,绝对不会比李云龙省心多少。”
周希汉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也是深深叹息。
“这是走一步看三步啊,把方方面面都算死了。”
“既然这样……”周希汉站在旅部的立场上考虑道,“关于平安县城能不能打这事,看来咱们不能擅自压下,得往更上面提交了。”
陈更点头称是:“提交肯定是要提交,不管怎么说,吉野忠广死了是实打实的战绩。既然人家要留痕,咱们总不能捂在被窝里。”
“但这请示打平安县城的事,上面的结果肯定是一致的,上级绝不可能会批准。”
说完,陈更转过身,冲着一直笔挺站在一旁等待指令的通讯员招手,把手里的电报纸递了过去:
“立刻给独立团回电。”
“不批准行动,命令他们即刻全员撤回驻地!”
“发完之后,再给师部单独发一封报,把独立团的这份战果和原电报,一字不改发给师部,请师长定夺。”
“是!”通讯员立正敬礼,快步转身走向电台。
陈更看着通讯员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随后转头对周希汉交代了一句。
“希汉,看来明天得派人去独立团,让林辉来一趟旅部。”
周希汉应承下来:“明白。”
陈更没再说话。
他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煤油灯,心里对林辉这个年轻人的好奇和看重,又拔高了几个台阶。
他明天非得当面问问,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