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组继续兴致勃勃地带着周万家参观瞻先阁,他们一边走一边热情介绍着这里的各种功能区域:设有供人放松休憩的休闲室,配备了各类棋牌、可供对弈娱乐的棋牌室,以及拥有多种现代娱乐设施的活动室等等。
三人介绍得十分起劲,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活力,却全然没有留意到身旁周万家的异常状况——他的鼻腔悄然渗出了一缕鲜血。
周万家自己察觉到了这股温热的液体,心中一惊,慌忙地抬起手,用衣袖匆匆擦掉了鼻血,并下意识地低头掩饰,生怕被旁人发现。
直到他们走进一间满是现代医疗设备的房间,其中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敏锐地注意到了周万家略显苍白的脸色与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位医生立刻上前关切询问,并招呼其他同事一同上前,为周万家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他们使用了各种先进的仪器,也结合了传统的中医诊脉手法,试图找出病因。
然而,一番细致的折腾下来,所有检测结果都显示正常:中医诊脉未发现任何气血紊乱或脏腑内伤的迹象,西医的检查也排除了外伤或器质性病变的可能。
面对这样“一切正常”的体检报告,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将其归因于可能的环境适应问题,比如轻微的水土不服,建议他多休息。
只有周万家自己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水土不服。
他感到体内那股支撑他的力量正在悄然流逝,一种无形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深知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这有限的日子里,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将自己毕生钻研、掌握的机械工程知识与技术,毫无保留地公开出来。
他想,21世纪的工程师们固然已经掌握了那个时代的技术,但他们拥有无限的潜力去突破、去创新。
他要把自己跨越时代所知晓的一切原理、构想乃至失败的经验都留下来,作为一颗种子,或许,后来者就能以此为基石,继续向上攀登,实现他未能亲眼见证的突破。
“这间宿舍你觉得怎么样?”陈华的声音将周万家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带着周万家来到了一间标注为“机械”的宿舍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不算宽敞但设计精巧的小房间,虽然空间有限,却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除了基本的生活设施,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一张专业工作台,上面工具齐全,灯光明亮,显然是专为机械设计与操作准备的。
陈华继续解释道:“我们这里的住宿安排是根据个人专业领域来划分的,基本上是一人一间。每个宿舍都代表着居住者的专业方向,比如这间就是‘机械’专属。当然,也有些人可能暂时还不清楚自己擅长什么,或者觉得自己目前还没有展现出特别突出的能力,他们会被安排到‘全能宿舍’。因为政哥一直强调,‘世上没有无用之人’,哪怕一个人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自己的方向,他也可以先在‘全能’这里学习和尝试,总会有发现闪光点的时候。”
周万家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台上一把精密的游标卡尺。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30世纪实验室里度过的无数个日夜,那些图纸、零件与失败的模型,如今竟成了他唯一能留给这个时代的遗产。
他深吸一口气,将背包轻轻放在床边,转身对陈华说道:“能不能帮我找些基础材料?铁、铜、弹簧钢,还有传动齿轮的毛坯……越快越好。”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迟疑的紧迫感。
陈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马上去事务司调拨。不过……你刚到,真不用先歇两天?”
周万家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坐下,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开始一笔一划地绘制起草图。
墨迹在纸上迅速蔓延,勾勒出一个结构复杂却前所未见的联动装置——那是他多年研究水力与风能转换的核心构型,原本打算退休后再完善的设想,此刻却成了他与时间赛跑的第一份答卷。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精准而果断,仿佛每一笔都在与流逝的生命争抢分秒。
他一边绘图,一边低声自语,将关键参数和装配要点逐条标注在草图边缘,字迹虽小却清晰工整。
窗外天色渐暗,室内灯光自动亮起,柔和地洒在图纸上,映出他专注而略显憔悴的侧脸。
不多时,陈华带着几名后勤人员匆匆返回,手中捧着沉甸甸的金属材料与标准件。
周万家头也不抬,只伸手接过一块弹簧钢,在指间轻轻弯折测试弹性,随即点头示意合格。
他迅速起身,从工具架上取下锉刀、游标卡尺和微型车床钥匙,动作熟练得如同早已在此生活多年。
齿轮毛坯被固定在夹具上,车床嗡鸣启动,金属碎屑如细雪般簌簌落下。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双手稳定如磐石,仿佛身体里那股即将消散的力量,正通过这具躯壳最后一次燃烧,化作实实在在的创造。
第二天清晨,周万家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房间。
他先是伏在桌前,将自己连夜整理的学习笔记逐字逐句地审阅、修改,补充了更多细节和心得。
随后,他又动手制作了几件构思已久的辅助工具,直到腹中饥饿难耐,胃里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才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计,推门而出。
萧泓阳正咬着半个包子,打算去寻沈策和陈华,一抬眼就看见周万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不是吧,兄弟,”萧泓阳瞪大了眼睛,包子都忘了咽下去,“这才第二天,你就卷成这样了?”
周万家此刻满脑子都是未完成的构思和辘辘饥肠,根本没心思回答他的调侃,只是有气无力地问道:“这儿……有食堂吗?”
“有有有,”萧泓阳赶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抬手给他指路,“前面直走,看到那棵老槐树右拐,再下一段楼梯,跟着人流走就能找到了。”
“多谢。”周万家简短地道了谢,便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向前挪去。
“喂!兄弟!”萧泓阳在他身后提高了嗓门喊道,“都是自己人,真不用这么拼命啊!身体要紧!”
周万家勉强挥了挥手示意听见了,脚下却没停。
好不容易摸到食堂,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窗口,当看到“现磨咖啡”的牌子时,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直接要了两大杯。
接着,他又点了几个扎实的白面馒头,打算用最朴素的食物快速填饱肚子。
打饭窗口后,一位面容和善的大妈一边麻利地给他装盘,一边打量着他。“哟,生面孔啊,”她语气熟稔地说,“是昨天新来的先驱者吧?瞧你这黑眼圈重的……年轻人,工作是重要,可也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中午忙得下不来,记得可以点外卖的,不用硬撑着。”
“外卖?”周万家愣了一下,接过餐盘的手都顿了顿,困惑地抬起头,“这里……还能点外卖?不是没有手机和网络信号吗?”
大妈闻言笑了,用勺子指了指食堂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小窗口。“瞧见那儿没?咱们瞻先阁里头,每个宿舍房间都通着一个专门的传递管道。你把想吃的写在纸上,注明房间号,塞进管道里就行。自然有人会收了单子,给你做好了送过去。你们写的菜单,最终都会汇总到那个窗口。”
周万家这才恍然大悟,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
他感觉昨天那三个向导的介绍实在太过简略,完全没想到瞻先阁内部的运作体系和生活设施竟然如此周全且……富有巧思。
要知道,这里的许多设备都是穿越者们费尽心思带过来的先进设备,大家平日里用起来都格外珍惜,甚至到了有人亲手“搓”出太阳能板的地步,就是为了确保这些宝贵的现代造物能在有限的条件下维持运转——当然,这一切都仅限于瞻先阁内部,毕竟当下的普通百姓还远远无法理解和接受这些超越时代的事物。
这种在极度资源限制下,依然努力构建起一套便捷生活系统的智慧与坚持,让他对这座神秘的机构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感触。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一边小口啜饮滚烫的咖啡提神,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勾画未完成的齿轮啮合结构。
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大声讨论新型水车的效率问题,有人争论合金配比对弹簧疲劳寿命的影响,甚至还有人拿着平板电脑,显然是从后世带来的稀有设备——投影出三维模型进行现场推演。
这些声音非但没有干扰周万家,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仿佛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学术环境,只是时间被强行拨回了数千年之前。
喝完第二杯咖啡,他胃里的绞痛稍缓,精神也略微回转。
正准备起身返回宿舍继续工作,忽然听见邻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
一名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拍案而起,指着对面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怒道:“你说我的风箱设计是‘违背流体力学基本原理’?那你倒是拿出数据来!别光拿你们21世纪的理论压人!”
对方也不示弱,冷笑着翻开一本手抄笔记:“行啊,那我们就从伯努利方程开始算起,看看你的进气口角度到底浪费了多少动能!”
周万家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那个年轻人——昨天在瞻先阁入口登记时见过,是个本地铁匠铺出身的先行者,据说十五岁就改良了鼓风炉结构。
此刻看着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却都基于实证与计算,而非空谈臆测,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正是他想留下的东西:不是现成的答案,而是质疑、验证、迭代的思维方式。
他默默走过去,在两人中间放下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一页密密麻麻写满推导过程的纸。
“或许,”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可以试试在进气通道内壁增加螺旋导流片?这样既能维持压力,又能减少湍流损失。”
两人同时愣住,随即不约而同地凑近细看。
周万家没有多言,转身离开,只留下那页笔记在桌上微微颤动,墨迹未干,如同一颗刚刚播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