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在积雷山脚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把直插云霄的灰色巨剑。云层在山顶翻涌，偶尔有闪电在云中无声地炸开不是那种劈下来打人的闪电，而是闷在云层里的，像是有人拿了一个巨大的手电筒在云里面乱晃。

孙悟空走到他身边，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座山的妖气很重，比花果山还重。大圣的语气平淡，但陆仁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一丝警惕不是恐惧的那种警惕，而是一个老练的战士进入未知领地时本能的警觉。活了几百年的猴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用上警惕这个词的地方不多。

妖气重是正常的吧？毕竟是牛魔王的领地。陆仁说。

不是普通的妖气。孙悟空摇了摇头，金色的瞳孔收缩到了极小的程度，是血气。整座山都浸泡在一种古老的血腥气息里，像是在地下埋了大量的尸骨。我以前来过积雷山一次，那时候没这种感觉。

陆仁心里一沉。

血腥气息加重这和诡异浓度升高有没有关系？还是说积雷山本身就有这种特征？

系统，分析一下当前环境的诡异浓度。

当前诡异浓度：9.7。已接近高浓度阈值。建议缩短在积雷山外围的停留时间。玉玺消耗加速，日均0.8%，预计可维持31天。

比来时又少了十一天。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等他们到达幽冥血海的时候，玉玺的储备可能只剩下不到十天。十天够不够完成封印修复？陆仁不知道因为系统没有给出具体的修复时间估算。这就像项目经理问程序员这个功能要多久上线，程序员说看情况既没有承诺也没有否定，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最讨厌这种回答了。

我们上山吧。陆仁对队伍说，时间不等人。

队伍开始攀登积雷山。石阶是人工凿出来的，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平整，但阶面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走起来需要小心。石阶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些石像形态各异，有的是兽形，有的是人形，有的两者都不是，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形状。

孙悟空注意到这些石像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这些石像有问题。他说，每一座石像上都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普通的装饰品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

陆仁回头看了看那些石像。从外面看，它们只是普通的石雕，粗糙的手法、模糊的面部、歪歪扭扭的身体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但系统扫描结果显示每座石像内部都有一个微型阵法，阵法的纹路和已知的大巫族禁制体系有72%的匹配度。

可能是牛魔王布设的防御体系的一部分。陆仁分析道，他把这些石像当成了哨兵有人经过的时候石像里的阵法会感应到灵力波动，然后触发警报。

不对。孙悟空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座兽形石像，这个阵法不是用来防御入侵者的是用来压制什么东西的。

压制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陆仁后背发凉。

如果连积雷山都需要用阵法来压制某种东西，那被压制的东西得有多可怕？

他们继续向上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石阶两侧的石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从最初每隔十几步一座，变成了每隔三四步一座。到最后几乎是排成了两行石像卫兵，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旅人。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猪八戒紧紧握着九齿钉耙，嘴巴闭得比什么时候都紧这家伙平时最爱叨叨，一旦不说话了就说明他真的很紧张。沙僧的表情没变，但降妖宝杖已经从横握变成了竖握这是沙僧进入战斗准备的标志动作。孙悟护把狼牙棒扛在肩上，脚步放慢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黑风书生的脸色比石阶上的青苔还绿。

敖烈从乾坤袋里探出小脑袋，吐了吐信子。

陆仁哥，这座山……有种让我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里面翻动，很大的，很沉的。

陆仁摸了下胸口的玉玺。玉玺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不是那种危险警告的高温，而是一种……共鸣？像是玉玺在感应到什么东西之后做出了回应。

系统，玉玺在感应什么？

检测到上古封印残留。距离当前位置约三里，位于积雷山内部。封印状态：严重衰减。衰减程度约65%。建议宿主不要接近以当前实力接触衰减封印可能导致不可控的诡异泄露。

65%衰减。

陆仁想到了一个比喻这就像一个老化的水坝，坝体已经裂了三分之二的缝隙，随时可能溃堤。你现在站在大坝下游，人家告诉你不要靠近大坝。问题是你必须穿过大坝才能到达对面的目的地。

好吧，至少知道它在那里。不靠近就是了。

队伍又走了一段路，转过一个弯之后，视野突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洞穴出现在石阶的尽头。洞穴的入口有五丈多高，门框上刻着四个大字摩云洞。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一股霸道之气，像是用刀劈出来的而不是用笔写的。

洞口两侧各站着一排妖兵，总共二十个，个个身穿黑色铠甲手持长枪，目不斜视。他们的气息统一而整齐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不是普通山头妖王手下那种乌合之众。

什么人！报上名来！

带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牛头妖兵，手持一柄比陆仁人还高的黑色长枪，枪尖上散发着幽暗的寒光。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在山谷中回荡。

陆仁上前一步。

在下陆仁，从长安而来，求见铁扇公主。有要事相商。

牛头妖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队伍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停留了几秒。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陆仁胸口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陆仁衣服下面隐隐透出金色光芒的人皇玉玺上。

他的表情变了。

从刚才的戒备和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惊讶。

你等着。他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我进去通报。

说完转身钻进了洞里。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翠绿色的长裙，头戴凤冠，面容绝美，气质高贵中带着一股冷冽。她的眼睛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碧水，看人的时候会让你觉得她把你看穿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

铁扇公主。

芭蕉扇的主人，牛魔王的夫人。

陆仁在那一瞬间只有一个想法怪不得牛魔王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这种气质的女人，谁能不服？别说牛魔王了，就算是玉皇大帝见了估计也得让三分。

进来吧。铁扇公主的声音清冷如泉水铁扇公主的声音清冷如泉水，像是深山古泉从石缝中渗出，清冽中带着一丝凉意。她转身往洞里走去，翠绿长裙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一条流动的碧河。

队伍跟着她走进了摩云洞。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不，用宽敞来形容不太准确。应该说宏伟。洞顶至少有十丈高，岩壁上镶嵌着大量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白光，把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洞壁上还雕刻着各种壁画有山川河流、有飞禽走兽、有战斗场景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墙上跳出来。

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摆着茶具和水果。铁扇公主在石桌的主位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

你们从长安来？一路上不好走吧。

不太好走。陆仁如实回答，北方的诡异浓度很高，我们走了六天才到这里。

六天。铁扇公主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若有所思。从长安到积雷山正常情况只需要三天。你们多花了一倍的时间，看来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烦。

确实是。

铁扇公主倒了一杯茶递给陆仁。茶是用山泉水泡的，清澈透亮，入口微甜，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凉感。喝下去之后，体内翻涌了一路的疲惫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通天之门的事吧。

陆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铁扇公主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冷冽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暖。

因为你们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最近两个月已经有好几拨人了有的是妖王派来的使者，有的是自以为是的名门正派弟子，甚至还有几个凡人冒险者。他们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通天之门在哪里。我夫君不在，但我基本上都把他们打发了。

但你们不一样。铁扇公主的目光落在陆仁胸口，准确地说，是人皇玉玺上。你能带着这个东西走到积雷山，说明你至少有两把刷子。所以，我可以跟你们谈谈。

人皇玉玺的光芒从衣服下面隐隐透出，在铁扇公主碧绿的眼睛里映出了两小点金光。

通天之门的信息我确实知道一些。但不是免费的。

陆仁早就料到不会是免费的。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就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诡异浓度，你得用玉玺的能量来过滤。情报交易更是如此。

你想要什么？

铁扇公主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我想要我夫君平安回来。

这句话出乎陆仁的意料。他本来以为铁扇公主会开出一个具体的价格灵石、法器、情报交换之类的。没想到她的要求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我夫君牛魔王，一个月前收到了一封邀请函。邀请他去一个地方。他去了之后只在三天前给过我最后一次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陆仁的心沉了一下。

邀请函是谁发的？

铁扇公主放下茶杯，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那个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闻名的存在。在传统西游故事里，地藏王菩萨是地府的最高管理者之一，负责超度亡魂和维持地府秩序。但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祂的角色显然不止于此一个能向牛魔王发邀请函的存在，实力远超普通认知。

地藏王菩萨为什么要邀请你夫君？

不知道。铁扇公主摇头，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幽冥血海封印松动，速来。

幽冥血海。

又是这个名字。在无归集的情报交易中，那个九尾狐商人提到过通天之门和幽冥血海是同一个通道的两端。现在铁扇公主又提到了幽冥血海而且是封印松动。

你知道幽冥血海在哪里吗？

在地府的最深处。铁扇公主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深。那里是封印诡异源头的核心区域。上古时代的大能们用九层封印把诡异源头锁在了幽冥血海里，人皇玉玺就是九层封印的锚点。没有玉玺，封印迟早会崩溃。有了玉玺，封印至少还能撑一段时间。

但撑不了太久。她补充道，最近几百年，封印一直在缓慢松动。尤其是最近几十年诡异浓度开始从北方扩散到其他区域松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陆仁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铁扇公主。

所以你需要我们帮你找到牛魔王。

准确地说，我需要你们帮我确认他还活着。铁扇公主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陆仁能从她的措辞中感受到一丝隐藏的焦虑一个女人等了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嘴上说着确认活着，心里的担忧远不止于此。

我可以帮忙。陆仁说，但我也需要你的帮助。通天之门的信息三把钥匙分别在哪里。

铁扇公主看着陆仁，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预想的聪明。她说，这正是核心问题。通天之门和幽冥血海，一上一下，互相牵制。你不能只管一头不管另一头。要打开通天之门，就必须同时保证幽冥血海的封印不会因此崩溃。而要加固幽冥血海的封印，就必须先用钥匙修复裂痕。

三把钥匙。第一把在九头虫手里，他在碧波潭。第二把在我夫君手里他带着钥匙去了幽冥血海。第三把在鹏魔王手里，他的行踪不明。

九头虫。牛魔王。鹏魔王。

三个妖王，三把钥匙，分散在三处。

九头虫的碧波潭在东海方向，和你们要去的北方完全相反。鹏魔王行踪不明，可能在天庭也可能在人间。只有我夫君的钥匙在幽冥血海恰好是你们要去的方向。

信息量很大。陆仁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通天之门和幽冥血海是同一通道的两端，那三把钥匙的作用就不只是开门那么简单了。钥匙同时也可以用来加固封印。而如果幽冥血海的封印正在松动，那钥匙加固封印的功能就比开门的功能更重要。

用代码来比喻的话通天之门是系统的外部API接口，幽冥血海是系统的内核。三把钥匙既是API密钥也是内核修复补丁。你不能只打补丁不开接口，也不能只开接口不打补丁。两者必须同步进行。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幽冥血海？铁扇公主问。

陆仁看了看队伍。孙悟空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猪八戒脸色发白幽冥血海这三个字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好消息。沙僧一如既往地平静。孙悟护点了点头，表示跟队长走。黑风书生飘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敖烈在乾坤袋里安静地盘着，没有发表意见。

休息一晚，明天出发。陆仁说。

铁扇公主点头。

我给你们准备一些东西。幽冥血海不是闹着玩的，莽莽撞撞进去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