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以后路没了。

全是树和石头。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踩到空的。下面是水。

林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地图。时不时停下来看。

方向对。他说。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赤焰域地界了。

还有多远？

一天。

沈牧点头。继续走。

古尘还是没有声音。

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没有。

沈牧忍了一夜。现在忍不了了。

你。他在心里说。说话。

沉默。

古尘。

又沉默了五息。

然后一个声音出来了。很轻。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古尘的声音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在。

你昨晚为什么不说话？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林舟的话。别相信残魂。

沈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听到了还不说话？

说什么？

他是胡说？

古尘沉默了三息。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的记忆不全。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事我记得。有些事我不记得。有些事我以为我记起来了。后来发现记错了。

那你到底记不记得你自己是谁？

又是三息的沉默。

我记得我叫古尘。我记得我教过你修炼。我记得你掌心有纹路。我记得你爹叫沈长青。

还有呢？

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林舟的师父说别相信你。

古尘没说话。

你说句话。

我说什么？他说的也许对。也许不对。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你让我怎么反驳？

沈牧没再问。

继续走。

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冠挡住了大半。地上暗沉沉的。

灵气变浓了。

沈牧能看见。空气里的灵气像水一样在树与树之间流动。浓度比矿里高十倍不止。

这地方灵气这么浓？他小声说。

苍梧域和赤焰域的交界。林舟说。灵气比别的地方厚。所以很多散修喜欢在这一带活动。

但现在没人。

最近不太平。追杀令的消息传出去了。这一带的散修估计都跑了。

两人翻过一道梁。

前面的山谷里有雾。

不是自然的雾。

沈牧停下脚步。他看见了灵气。雾里面有灵气。在流动。在旋转。形成一个圆形的图案。

阵法。

林舟也停下了。他盯着那团雾看了很久。

你认识这阵法？沈牧问。

林舟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手指尖碰到雾的边缘。

灵气波动了一下。

他把手缩回来。

我师父的。他说。

什么？

这个阵法。是我师父的手法。每一个灵气节点都不一样。别人布不出这种阵。

你师父在这布过阵？

不是布过。林舟的声音有点抖。这是他的洞府。

两人站在雾外面。

雾在缓缓旋转。灵气在阵法里流动。像一个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你师父不是死在荒山里吗？沈牧说。

死了。但死之前他在这里修炼过。也许修炼了很久。

里面有东西？

应该有。我师父的习惯。每个修炼的地方都会留一些东西。笔记。丹药。功法残篇。

沈牧看着那团雾。

能进去吗？

能。但需要灵气破阵。

你来？

我修为不够。

沈牧看着他。

你是炼气巅峰。林舟说。灵气够破阵了。但进去以后要快。灵气撑不了太久。

沈牧走到雾前面。

伸出手。

掌心的金色纹路亮了。灵气从掌心涌出来。碰到阵法。

阵法震动了一下。然后雾开始散。像被风吹开一样。一层一层地散。

雾散了。

前面是一个洞口。不大。两人并排刚好能进去。洞口上面刻着两个字。

沈牧不认识。

林舟认识。

青隐。他说。我师父的号。

两人走进洞。

洞里面很干燥。空气有股陈旧的味。像很久没人来过了。

走了十步。路变宽了。

一个石室。

不大。方圆三丈。中间有一块石板。石板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布包。

一个竹筒。

一块石头。黑色的。拳头大。表面有纹路。

林舟走到石板前面。

他先拿起布包。打开。

里面是衣服。一件蓝色的袍子。落星宗内门弟子的袍子。旧了。袖口磨破了。

林舟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我师父的。

他把袍子放回去。拿起竹筒。

竹筒封口有蜡。他抠开蜡。从里面倒出几张纸。

纸很脆。一碰就碎了一角。

上面有字。

林舟看了第一行。

这是师父的笔记。

沈牧凑过去看。

字很小。密密麻麻。写得急。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看不清。

林舟念出声来。

逆序之法。非吾所创。吾得之于一次濒死。气尽之际。掌心自行发热。纹路自生。功法自行在意识中浮现。如有人预先种下。

沈牧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有人预先种下。

跟他一样。

古尘。他在心里说。你听到了吗？

古尘没声音。

林舟继续念。

吾初以为天赐。修之二十年。渐觉不对。功法中有缺口。非残缺。是被人为抹去的。像是有人在功法里藏了一道门。门后有东西。但门打不开。

什么门？沈牧问。

不知道。我师父没写清楚。

林舟翻到第二页。

门上有封。封上有字。吾看不清。但感觉到四个字。

四个字。

什么字？

林舟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停住了。

纸上有四个字。不是写的。是灵气凝成的。在纸的表面。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修士能感知到。

林舟闭上眼。手指贴在纸上。

感知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

脸色变了。

什么字？沈牧问。

林舟看着他。

逆序者死。

石室里安静了。

沈牧感觉到掌心的纹路在跳。不是在发光。是在跳。像心脏一样。一下一下的。

逆序者死。

谁写的？

不知道。但我师父说这功法里有门。门后有东西。门上有封。封上有这四个字。

所以修炼逆序功法的人会死？

不知道。但我师父死了。

沈牧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也有纹路。和他掌心的纹路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

那是什么？他指着石头问。

林舟拿起来看了看。

灵石。他说。但不是普通灵石。你看这个纹路。

沈牧接过来。

石头在手里沉甸甸的。温度比一般石头高一点。表面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刻上去的。但不像刀刻。像自己长出来的。

这种灵石叫命石。林舟说。我师父有一块。他说这石头能记录修士的灵气特征。留着有用。

谁用？

不知道。

沈牧把命石放回石板上。

他走到石室深处。

石室后面还有一条道。更窄。更暗。

你要进去？林舟问。

看看。

沈牧走进去。

道很短。十几步。尽头是一面墙。

墙上有东西。

一幅画。

画的颜料已经褪了大半。但还能看清轮廓。

一个人。

站着。背影。

掌心有光。

沈牧盯着那幅画。

这就是林舟说的那幅画。

他师父死前画的。

一个少年的背影。掌心有光。

沈牧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金色纹路在跳。

他把手放在画前面。

纹路跳得更厉害了。

画上面有灵气。

很淡。但还在。像是很多年前留在上面的。一直没散。

他感觉到那股灵气在回应他的纹路。

像有什么东西在画里面。在看着他。

沈牧把手缩回来。

转身。

走回石室。

林舟站在石板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几张纸。

怎么了？

那幅画。沈牧说。是你师父画的。

嗯。

画上有人。

什么人？

一个背影。掌心有光。

林舟走过来。

他也看到了那幅画。

站着看了很久。

我师父画的。他说。和死前画的那幅一模一样。

沈牧看着他。

我师父来过这里。林舟的声音很轻。他在这里看见了什么。然后他出去。然后他死了。

洞外传来风声。呜呜的。从山口灌进来。

古尘。沈牧在心里说。你看见那幅画了吗？

古尘没声音。

你看见门上那四个字了吗？

没声音。

你到底在怕什么？

还是没声音。

沈牧攥了攥拳头。

走。他说。先把东西收了。我们换个地方。

林舟把纸叠好。塞回竹筒。把布包也收起来。命石揣进怀里。

两人出了洞。

阵法已经散了。雾没了。洞口敞着。

沈牧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的两个字。青隐。

一个死了五年的人留下的痕迹。

他转身走了。

往西。

进山深处。

古尘还是没有声音。

但沈牧知道他在。

因为掌心的纹路还在跳。

每跳一下。就离那四个字近一点。

逆序者死。

他不怕死。

但他想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