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布城说着，声音越压越低：“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我这双腿……要不是云家，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欠老周的人情，也欠我自己一个交代。所以我来告诉你这件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说完了。”

林野看着他：“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个消息的？”

“我在医院的时候，有一个以前跟我一起混街面的兄弟来看我，说他在酒桌上听到的。云家那边的人跟四环十三郎碰过头，定金已经付了，就等明天比赛动手。”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桌沿上直起身来，走到高布城面前：“你明天想看比赛吗？我给你留个位置，在看台上。”

高布城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老板，你不用给我留位置。我站不起来了，也坐不稳……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看比赛。”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高布城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是来……把我自己欠下的债还了。”

林野看了他片刻：“那你现在债还完了。接下来，你可以为自己做点事了。”

高布城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那盒已经见底的蛋炒饭上。

老周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一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高布城以前跑全国赛的时候，技术确实不错，就是心态不行。要是他当年能稳住心态，他现在也是个人物。”

林野看向高布城：“你以前跑比赛的时候，最快圈速是多少？”

高布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一分四十七秒二。在福州那条赛道上跑的，那是我职业生涯最好的成绩。”

“那明天，你就在看台上看着。看看我跑出来的成绩，跟你当年比，哪个更快。”

高布城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老板，你要自己上？”

“车手是我的人。有人要在赛场上动我的人，那我当然要亲自上。”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云家那边买通四环十三郎，是冲着白晓静她们来的。你要是自己上，对方的目标就变成你了。你确定？”

“确定。”

白晓静这时候正好跑完训练圈回来，推开休息区的门，看到林野站在桌边，她快步走过来：“哥，我刚才跑了一圈，圈速比上午又快了零点二秒！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跑得不错。”

白晓静转身朝门口走去：“那我再去跑两圈！争取明天正赛之前把状态调到最好！”

她跑出去之后，休息区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布城撑着桌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林老板，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云家那边的人做事不会留后路，你要是明天真的自己上，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看台上见。”

高布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先走了。”

老周站起来：“我送送你。”

他跟着高布城走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维修区通道，走到铁栅栏门口。

高布城在铁栅栏旁边停下来，侧过头来看着老周：“老周，你跟的这个老板，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老周看着他：“他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高布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扶着铁栅栏边缘，慢慢朝路边走去。

老周站在铁栅栏旁边，看着他那个迟缓而笨拙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变小。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休息区。

林野正站在休息区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赛道方向。

听到老周走进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把他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他说他住在城西一家便宜旅馆里，我给他转了五千块，让他先住着，至少这周不用担心房费。”

“你做得好。”

老周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高布城年轻的时候，在赛道上是个好手。”

林野转过身来：“四环十三郎的事，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高布城不会拿这种事来骗我。他这个人虽然胆小，但从来不说谎。他说云家买通了四环十三郎，那就一定是真的。”

林野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面上：“那明天的比赛，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了。”

老周看着他：“你确定要自己上？”

“确定。”

林野站起来。

“明天比赛开始之前，你去一趟赛道管理处，把白晓静她们那三台车的发车位置调一下，让她们排在后面出发。等我跑完了，她们再上。”

第二天清晨，厦门赛道的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升起来，在整片赛道上铺开一层明亮的金白色。

林野跨上白晓静那台深红色的杜卡迪V4R的时候，白晓静正蹲在维修区通道旁边，手里攥着一副手套，仰头看着他：“哥，你真的要自己上？”

“嗯。”

“那四环十三郎，你真的要跟他碰？”

“他既然来了，那就碰一碰。”

白晓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副手套递给他：“那你小心点。别摔了。”

林野接过手套，戴好，调整了一下护具的绑带。

发车区的红灯开始依次亮起。第一盏，第二盏，第三盏。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身后那排赛车之间，有一台黑色的雅马哈R1M，车手穿着一件深灰色赛车服，头盔面罩放下来的时候，看不清那张脸，但那个姿态带着一种已经在街面上跑了太多年才会有的那种松弛和自信。

红灯全部亮起。

然后熄灭。

林野的起步比他想得还要顺，离合弹开的瞬间，深红色的杜卡迪猛地向前蹿出，发动机在直道上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他从第八位发车，在进入一号弯之前已经升到了第六位。

那台黑色的雅马哈R1M正在他前面两个车身的位置。

对方的走线带着一股浓重的野路子的味道，入弯的时候比正常线位晚了将近半米。

第二圈，林野追到了那台黑色雅马哈身后，他跟在对方尾流区里跑了大半圈，没有急着超车。

第三圈，七号弯。

林野在入弯之前提前了刹车点，从内线切入。

那台黑色雅马哈在看到他切入的瞬间明显往内线收了一下，试图封住他的走线。

林野没有退。

他提前了半米开油，在弯心处和他的后轮并排。

两车在弯心处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能听到对方发动机在高转速下的共振声。

然后他领先了。

出弯的瞬间，他领先了半个车身，然后他把这个差距在接下来的直道上扩大到了一个完整的车位。

林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台黑色雅马哈在他身后大约两个车位的位置，没有再追上来。

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

林野的圈速稳定在一分四十八秒左右，领跑全场。

最后一圈冲线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赛道边缘的计时器。

一分四十七秒八，比他预想中快了零点四秒。

他在赛道上又滑行了半圈，沿着赛道边缘减速，驶回维修区通道。

白晓静正站在维修区通道入口处，手里攥着一块毛巾，看到他单脚撑地停稳，她快步迎上来：“哥！你跑完了？”

“跑完了。”

“那个四环十三郎呢？”

林野摘下头盔：“他第三圈就没再追了。”

白晓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赛道方向，那台黑色雅马哈正在减速驶回维修区。

她收回目光，看着林野：“那今天晚上，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你想怎么庆祝？”

“吃海鲜！上次那家渔船！再包一次！”

“行。那就吃海鲜。”

白晓静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身朝维修区方向跑过去：“我去告诉她们！晚上吃海鲜！哥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