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赵启明坐在医院对面的黑色轿车里,目光紧紧盯着住院楼的入口。
车辆熄火以后,车厢里的温度渐渐升高。
他没有开空调,也没有降下车窗。
额头渗出的汗水沿着鬓角流下,他仿佛没有感觉。
三辆黑色轿车整齐停在住院楼前。
几名安保人员分别守住入口和停车区域。
其中一人很快注意到道路对面停留的车辆,朝这个方向看了几秒。
赵启明低下头,装作查看手机。
直到那道目光移开,他才重新抬起眼。
隔着医院大门来往的人群,他已经看不见陈默。
脑海里却仍然残留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曾经需要他父亲亲自赶到江城道歉的高中生,如今走到任何地方,身边都有专职司机和安保。
斗音估值四百亿美元。
星辰科技持有的股份价值超过千亿元。
星鑫矿业控制了西省大部分矿产资源。
财经新闻里提到的每一个数字,都大得让赵启明感到陌生。
而这些事情发生还不到一年。
……
几个月前,省城启华集团总部。
调查人员闯入大楼时,赵启明甚至没来得及走进办公室,手机和随身物品就被当场扣押。
工程承包、建材贸易、矿业投资、两家空壳咨询公司……六家关联企业账目被瞬间封存。
最初,赵启明并不慌。
赵家在省城扎根多年,父亲赵建衡的人脉遍布发改、国资、金融和矿业系统。
过往类似的风声不少,每一次都能风平浪静。
在询问室里,他熟练地背诵着预设好的口径:不了解、不清楚、只负责业务接待。
但这套说辞,连一天都没撑过去。
当调查人员将省属企业的设备采购合同、咨询公司的转账记录、低价划拨的工业用地批文拍在他面前时,赵启明彻底瘫软了。
每一份文件上,都有他擦不掉的痕迹。
有些饭局是他组的,有些资金是他找人转的,有些项目是他打着赵建衡的旗号强行推进的。
再查下去,他会和父亲一起烂在监狱里。
他从小享受赵家带来的一切,却从未想过要替这个家族承担后果。
第三次接受询问时,他破防了。
他交代了自己传过的每一句话,供出了参加过的每一次密会,并将所有越界决策的源头,毫无保留地推给了父亲赵建衡。
甚至,他还交出了一张致命牌——他私下备份的启华集团内部暗账。
那本是他为了防止被父亲剥夺继承权而留的退路,如今,却成了亲手将父亲推入深渊的绞索。
项目审批前的通话记录、中间人的真实身份、资金终点的账户……
他交代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通过律师劝说集团高管统一口径:“一切都是赵建衡的意思,赵启明只是听命行事。”
很多发生在酒桌与私人会所的交易没有留下纸质凭证,而决策文件上签字的人,也大多是赵建衡。
一个多月后,赵启明交出了能交的一切。
赵建衡承担的罪责越来越多,而他身上的干系,越来越轻。
当他走出调查组大门时,刺眼的阳光让他几乎失明。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才确定自己保住了自由。
当晚,临时租住的公寓里。
母亲翻看着律师带来的材料,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你爸在里面扛着,律师也在想办法……你为什么要把那些账交出去?!”母亲的声音颤抖而绝望。
赵启明捂着脸,沉默了很久。
“我不交,我也会进去。”
“我是赵家唯一还能留在外面的人。”
“只要我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翻身。”
他说得理直气壮。
母亲却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她盯着赵启明看了许久,眼中最后一点期待逐渐消失。
“律师今天见到了你爸。”
“他只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赵启明抬起头。
“什么?”
“他说,他教过你怎么抢,怎么赢,怎么让别人低头。”
女人声音发颤。
“但他没教过你为了活命,把刀指向自己的亲爹。”
那天以后,母亲没有再见过赵启明。
她带着还能保住的首饰和私人物品搬回娘家,全部精力都用在替赵建衡找律师上。
母亲那边的亲戚担心被赵家牵连,很快与赵启明断了联系。
赵启明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直接被挂断。
第三次,号码已经将他拉黑。
启华集团的资产陆续进入清算和追缴程序。
曾经挂在赵启明名下的房产、车辆和投资份额一项项消失。
他卖掉手表和几件奢侈品,偿还个人信用贷款与律师费用。
剩下的钱,只够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活。
赵启明也尝试过重新进入生意场。
他给过去一起喝酒的人打电话,想用以前的人脉做几个项目。
对方起初还会客气几句。
等他提出见面,电话那头便开始找借口。
紧接着,是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名下房产、豪车、股权被清算追缴。
变卖奢侈品偿还债务后,他沦落到蜗居廉租房。
他试图找昔日的好友重操旧业,换来的只有避之不及。
会所门口,曾经围着他转的兄弟搂着新人,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他廉价的外套: “赵少,大家都知道你是怎么出来的。跟你做生意?我怕哪天出事,你连我们也一起卖了。”
嘲笑声在会所门内回荡,门卫甚至没有为他推开那扇玻璃门。
直到这一刻赵启明才明白。
没有了赵建衡,他什么也不是。
他用父亲的命换来了自由,却亲手毁掉了在这个社会立足的所有根基。
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是复仇。
他不断暗示自己:赵家的倒台是陈默害的,他背叛父亲是为了保留复仇的火种。
等他重新站起来,所有人都会回来。
后来,一名过去与赵建衡关系不错的长辈告诉了他真相。
赵建衡被查,源头是一封来自内部人的实名举报。
举报材料在几个部门之间同时出现,背后可能牵涉赵家以前得罪过的人。
陈默没有参与,星辰科技甚至没有询问过案件进度。
赵启明仍然不相信。
他又托人打听华东矿业退出西省以后的情况。
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
陈默在与沈振南的谈判里没有提过他。
曹国胜被查以后,也没有人追究他在北河做过什么。
陈默早就把他忘了。
这个事实,比血海深仇更让他崩溃。
如果陈默毁掉赵家,至少说明自己曾经给对方带来威胁。
哪怕输了,他也是输给了一个掌握千亿资产的人。
而现实是,他连成为陈默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狼狈、屈辱、痛苦与挣扎,在陈默的世界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陈默一路高歌猛进,而他却在泥潭里烂透。
当“斗音 B 轮融资 400 亿美元,成全球第三大独角兽”的新闻铺天盖地时,赵启明心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卖掉了身上最后一枚金戒指,买下一辆手续不全的报废旧车,一路开到了长湖。
他没有计划,也不在乎退路。
赵启明只想让陈默看见自己。
哪怕是最后一次。
……
医院对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赵启明从回忆中清醒时,太阳已经落到城市楼群后方。
住院楼入口依旧有人守着。
陈默的车队没有离开。
凭他现在开的这辆旧车,靠近之前便会被发现。
赵启明盯着道路上来往的车辆,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停住。
一辆满载建筑材料的重型货车从路口缓缓驶过。
庞大的车身挡住了后面两辆轿车。
驾驶室几乎与公交车一样高。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隔着车窗依旧清晰可闻。
赵启明的视线跟随货车,一直看着它消失在医院侧面的道路。
几秒后,他发动轿车。
旧车绕过医院,驶入后方一片正在施工的街区。
道路两侧停着不少等待卸货的工程车辆。
刚才那辆重型货车停在一处树荫下。
司机显然还没有轮到进场。
车窗开着一条缝。
中年男人将座椅放倒,躺在驾驶室里休息。
赵启明把车停在几十米外。
他没有立即下车。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天色越来越暗。
医院住院楼的灯光在远处一层层亮起。
货车司机终于推开车门,从高高的踏板上跳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车尾检查捆绑建材的绳索。
赵启明打开轿车后备箱。
里面放着一只千斤顶和一根更换轮胎用的金属扳手。
他握住扳手,朝货车走了过去。
司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师傅。”
赵启明将另一只手伸进口袋,做出寻找东西的样子。
“有火吗?”
“有。”
司机没有防备,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烟呢?”
赵启明已经走到他的身后。
司机没有等到回答,下意识转过头。
金属扳手在昏暗的路灯下划过一道冷光。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司机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身体随之软倒。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自己的人,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