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一辆绿皮军卡翻过贺兰山最后一道坡,沿着营区公路开到岗哨前。
肖锦从副驾驶室跳下来,军装外套扣得齐整,手里捏着一张盖了三处红章的放行条。
“京城发来的配套物资,车、人、货都要登记。”
赵建军接过单子,先核车牌,再看押运章,最后绕到车后掀开帆布。
车厢中央立着一只巨型木箱。
外头盖了三层防震毡布,十二道麻绳勒得严实,四角还钉了铁皮。
箱体侧面贴着“西北航天协作站配套设备”的封条,货物清单最下面单列了一行。
【特殊生活物资×1。】
赵建军多看了两秒。
肖锦抬手在箱板上拍了一下。
“别看了。周二哥三个月前就托我爷爷找的东西,路上要是磕掉一块漆,他能记我三年。”
赵建军瞬间把好奇心咽了回去,将放行条还给她,侧身让开。
“手续齐全,放行。”
车子启动前,肖锦促狭地瞥了他一眼。
“小赵啊,听说你最近在追女同志?”
赵建军手一抖,登记本差点掉地上。
“谁……谁造的谣?”
“我跟你们苏处长打电话闲聊知道的。哟,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就来了?姑娘真俊!”
古丽娜扎尔骑着自行车过来,利落下车,给肖锦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肖大队长,周副政委让我来接车。家属院在那边。”
她指向左前方的岔路。
肖锦给了赵建军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跨上车。
军卡重新启动,赵建军跟在后头,几次想开口搭话,古丽娜扎尔推着车,头都没偏一下。
“执勤时间,不要闲聊。”
“我没想……”
“那你离我远点,车轮要轧你脚了。”
赵建军立刻退开半步。
军卡开过张翠花家门口时,张翠花正端着刷牙缸子站在院门边。
她看清车斗里的大家伙,含着牙膏沫就冲了出来。
“我的天!这啥玩意儿?这么老大一口箱子,运的棺材啊?”
马春兰从隔壁探出脑袋,手里还抱着刚摘下来的南瓜。
“呸呸呸!大早上的,你会不会讲话?”
她凑近一看,立刻扯住张翠花。
“上面有航天协作站的封条,别乱碰!”
张翠花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拔腿便追。
“航天协作站的东西怎么往家属院送?肯定是周政委家的。走,看看去!”
“你牙还没刷完!”
“回来再刷!”
两人一前一后跟上军卡。
赵红梅听见动静也出了门,李秀英抱着刚洗好的萝卜站在院口,问明白后也跟了过去。
等军卡停在周家小院外,后面已经聚了黑压压十几个人。
苏星眠还在坐月子,方岚不许她吹风。
她只能披着厚衣服靠在炕头,隔着窗户往外看。
龙凤胎刚吃完奶。
姐姐躺在她身边,睡觉也不安分,两只拳头攥得紧。
弟弟醒着,安静地看窗外,听见车声后,小脑袋慢慢转了过去。
院外,四个战士放下车厢挡板。
肖锦跳上去,抽出军刀割断第一层麻绳。
方岚绕着木箱看了一圈,满脸困惑。
“小锦,这到底是什么?放家里的东西,怎么弄这么大阵仗?”
“方阿姨,您先猜猜看?”
“机器?”
“不对。”
“给两个孩子用的床?”
张翠花马上插话。
“这得睡到十八岁吧?俩孩子横着躺都空一大截。”
马春兰拍了她一下。
“哪有这么沉的床?你看四个战士抬着都费劲。”
赵红梅盯着箱子底下的加固木条。
“会不会是沪城来的大柜子?我娘家那边有户人家,结婚买了个三开门衣柜,也没这么宽。”
“都不对。”
肖锦又割开两道绳子。
“这东西全国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二哥为了弄到它,三个月前就托我爷爷找门路。沪城那边接了尺寸,单独开的模具。”
这话一出,十几个人瞬间安静了。
张翠花往前凑了一步。
“单独开的模具?难不成是装火箭的?”
古丽娜扎尔终于没忍住。
“火箭装周副政委家里?”
“那谁说得准,周政委现在不是航天协作站的技术联络人吗?”
“你可闭嘴吧。”
马春兰把人往后拉。
第一层木框被拆下。
里面还有一层牛皮纸,牛皮纸外裹着厚棉垫,棉垫边缘缝了皮革护角。
这下连方岚都看不出来了。
肖锦也不揭底。
“二哥呢?”
“屋里给小闺女换尿布呢。”
方岚往窗户那边指了指。
“眠眠身子弱,两个孩子又离不得人,他这阵子除了去师部签必要文件,连院门都不怎么出。”
话音刚落,房门开了。
周秉衡抱着换好尿布的女儿出来,小家伙裹在厚襁褓里,两只手还在乱抓。
他把孩子交给方岚。
“妈,抱一会儿。”
“你赶紧拆吧,再不拆,家属院的人都要围过来了。”
周秉衡看了一遍木箱的四角,指挥四个战士从长边起钉。
“先卸上层木板,别碰里面的釉面。”
釉面两个字一出来,老张媳妇刘大姐立刻吸了口气。
“搪瓷的?”
张翠花转头就问。
“搪瓷脸盆?”
“谁家脸盆一米多长?”
最后一块侧板被卸下,棉垫也跟着掀开。
牛皮纸解开,雪白的缸壁露了出来。
四个战士托着底部,将东西抬出木架。
一口长一米六、宽七十公分的雪白搪瓷浴缸,完整地摆在了周家院中。
缸壁印着“沪城搪瓷三厂”,外沿绕了一圈红牡丹花纹,底部还装着排水口。
张翠花张着嘴,足足五秒没合上。
马春兰怀里的南瓜掉在地上,当场摔成两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竟没顾上捡。
赵红梅指着那口浴缸,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是啥?”
张翠花猛地冲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内壁。
她的手指顺着缸沿滑了半圈,声音都拔高了。
“澡——盆——子!”
“能把整个人装进去的大澡盆子!”
张翠花激动得围着浴缸转。
“搪瓷的!这么大个,全是搪瓷!我家六口人用一个木盆轮着洗,周政委家直接能躺里面泡!”
李秀英拉着赵红梅往旁边让,免得被她撞到。
“有啥好眼红的?人家周政委给媳妇定制的。你让你家男人也给你弄一个。”
“他把自己卖了都换不来!”
方岚最先回过神。
“老二,这得多少钱?”
“不花钱。”
周秉衡检查过釉面,确认运输途中没有磕碰,才把技术兑换的文件递给母亲。
“我替航天协作站解决了几组参数问题,对方要给技术补贴。我没拿奖金,换了一项生活物资定制指标。搪瓷厂按批件制作,手续都在这里。”
方岚翻了两页。
“这不算占公家便宜?”
“技术成果转化有明确规定,浴缸计入家庭生活物资,运输费也从我的成果补贴里扣。”
刘大姐竖起大拇指。
“还是周政委有本事。别人有钱都买不着,他拿脑子换回来一口。”
周秉衡把一张折好的草图递给赵建军。
“杂物房已经清空了。浴缸放东墙,底部垫高五公分,排水口接原先留好的陶管。热水管走墙角,不要破坏地面的防水层。”
赵建军接过图,愣了愣。
“原来前几个月挖那条排水沟,就是给它留的?”
“嗯。”
赵建军没话了,招呼战士抬东西。
围观的军嫂又是一阵议论。
苏星眠坐在窗边,全程看得清楚。
三个月前,她还不明白周秉衡为什么突然量杂物房的尺寸,连她伸腿要占多长都记在本子上。
她当时问过一次,他只说以后有用。
原来全用在这里了。
周秉衡安排好安装,抬头往窗边看。
苏星眠正抱着儿子,笑得停不下来。
中午还没到,浴缸的事已经传遍了驻地。
食堂里,老孙头一边切萝卜,一边跟帮厨嘀咕。
“听说没有?周政委家弄了个搪瓷澡盆,能装两百斤水。人躺进去,水一满,跟煮饺子差不多。”
后勤老张刚进门便听见这句。
“会不会说话?那是给苏处长调养身体用的。坐月子不能受寒,她这回又生了两个,身体亏得厉害,出月子后泡热水有助于恢复。”
角落有人低声嘟囔。
“这么大的浴缸,听着就像资本主义享乐。”
下午,这话便传到了师长祁连峰那里。
勤务兵讲完,等着他表态。
祁连峰停了三秒,继续批文件。
“技术成果依法兑换,运输手续齐全,东西也没动用师部经费,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苏星眠同志生育双胎,为驻地科研和农业建设出过大力。产后保健是正常需求。以后谁再拿生活用品扣帽子,让他先把相关规定背熟。”
勤务兵应了一声,出去传话。
那点酸话当天便消失了。
傍晚,浴缸安装完毕。
周秉衡进屋,扶着苏星眠躺好。
“还得做双月子。现在不能泡,只能擦洗,再忍忍。”
苏星眠故意抱怨找茬。
“那你这么早弄回来干什么?”
“小锦说想来贺兰山,我就让她帮忙押送了。毕竟这东西金贵。早一点来,也能试试管道合不合适。不合适了再改,也不耽误你出月子用。”
苏星眠这下满意了,又问。
“小锦跟秉闻的事,算是定下来了?”
“差不多吧,也就明年的事了。到时候可以带着孩子们回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周秉衡把她连着薄被一起抱进怀里。
“这浴缸倒是便宜了两个孩子。马上满月了,先拿这口浴缸游水。”
苏星眠往他怀里靠了靠。
“等我出月子,你要给我放满热水。”
周秉衡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
“行。”
摇篮里的弟弟突然睁开眼,小手隔着襁褓碰到父亲的手腕。
一道清楚的意念跟着传来。
【妈妈开心。爸爸厉害。】
周秉衡低头看他,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下一刻,小家伙又补了一句。
“姐姐醒了。姐姐想拆澡盆。”
周秉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下一刻,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旁边的杂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