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邰铭低头沉思。
道理是这个道理。
回想数十年代工生涯,越想越通透,也越想越后怕。
富土康辛辛苦苦拉起数十万工人,没日没夜流水线赶工,扛着最大的生产压力、工伤风险、管理压力、舆情风险,累死累活一台手机只能赚寥寥数美元的组装代工费。
而苹果、三星、包括赵崇明的崇明手机,手握品牌、技术、专利和定价权,轻轻松松拿走整机利润的七八成。
大头利润尽数被品牌方吞走,富土康永远只能赚最微薄、最辛苦、最不稳定的血汗零钱。
赵崇明的确是有底气对善待工人。
他就是能摁着这些智能手机品牌方老老实实的给老子保证百分之五的纯利。
有能耐,你也把自己的制造业利润提高到百分之五。
对于富土康来说,最难受也是难受在这里。
一台 iPhOne 整机利润拆分:
苹果拿走 85%–90% 纯利润(品牌、系统、设计、芯片、定价权)
三星、索尼等核心元器件分走 8%–10% 富土康全国几十万工人累死累活,只分到 3%–5%
而且这 3%,还是包含人工、水电、设备折旧、工伤风险、舆情风险、厂房成本的毛利润!
纯利润不足 1.5%。
这就是郭邰铭抓狂的根本原因:
干最累的活、担最大的风险、赚最卑微的钱。
以前行业红利期,靠着堆人力、堆规模尚能混得风生水起,他从未觉得有问题。
可如今对比赵崇明自成闭环、技术兜底、品牌造血的完整商业体系,富土康的短板暴露得淋漓尽致。
“核心技术……自有终端……”
郭邰铭低声喃喃,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执念。
他心里骤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代工永远看人脸色、赚辛苦钱,那我富土康,为什么不能自己做智能手机?
深耕手机代工数十年,全球整条上下游产业链,富土康比谁都熟。屏幕、电池、芯片、外壳、组装、供应链资源,他触手可得。
既然赵崇明能从零做起,打造出自有手机品牌,凭他郭邰铭手握举国体量的产业链资源,凭什么不行?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瞬间填满了郭邰铭的思绪,冲淡了大半的挫败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地翻盘的野心。
一旁的赵崇明,将他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赵崇明嘴角勾起一抹极为轻蔑的淡笑,一眼便看透了对方心中所想。
“别想了。”
赵崇明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直接打断了他的遐想。
“郭总,我劝你一句,最好不要想着跨界做手机。”
突如其来的劝阻,让正在畅想未来的郭邰铭瞬间回神,眉头紧锁,心底的不甘与好胜心瞬间被点燃。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崇明,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服与挑衅:“怎么?赵总这是怕了?怕我富土康真的下场做手机,将来超越你、取代你?”
在他看来,赵崇明的劝阻,根本不是好心提醒,而是忌惮他入局终端市场,怕多出一个顶级强敌。
赵崇明闻言,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连辩解的兴致都没有。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郭邰铭只看到了终端品牌的高利润,却看不到背后的技术壁垒、研发沉淀、品牌运营、系统生态、专利护城河。
以为手握组装流水线、吃透产业链,就能下场造手机,纯属外行的天真妄想。
赵崇明懒得浪费口舌开导。
你最好以为我这是在坑你。
“随你。”
赵崇明微微摆手,语气淡漠,彻底终止话题。
他不再看郭邰铭一眼,转身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资产交割合同,利落签字落章,一笔一划,彻底敲定商都厂区易主的事实。
白纸黑字,尘埃落定。
签完字,赵崇明收起钢笔,转身径直离场,步履从容,背影潇洒,没有丝毫留恋。
只留下郭邰铭一人伫立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心中的执念与野心愈发炽烈。
赵崇明越是劝阻,他越是倔强,越是认定,做手机是富土康唯一破局、翻盘逆袭的生路。
……
返回深城富土康总部,郭邰铭第一时间召开集团最高级别紧急闭门会议,召集所有事业群总管、台籍高管、战略负责人,复盘危机、敲定未来集团唯一出路。
会议室内气氛压抑至极,所有人面色凝重,无人言语。
接连的事故、天价的赔款、订单的腰斩、口碑的崩塌,已经让富土康陷入成立以来最黑暗的低谷。
郭邰铭端坐主位,面色沉冷,开门见山,抛出自己返程路上深思熟虑的核心问题。
“我们为什么打不过南湖智造?为什么利润微薄、抗风险能力极差?”
全场高管无人应答,纷纷低头沉默。
郭邰铭自顾自开口,道出症结:“因为我们始终卡在代工底层,吃的是人口红利的饭,赚的是最微薄的辛苦钱。品牌方拿走九成利润,我们只能残羹剩饭。”
“如今大陆用工成本逐年上涨,工人心态彻底改变,以往的低成本优势,正在快速消失。”
一番剖析过后,郭邰铭拍板定论,敲定集团未来两大核心战略。
“接下来,集团重点布局两件大事。”
“第一,产业外迁。”
“大陆成本走高、用工难控、舆情风险大,我们要主动寻找更低成本、更廉价劳动力、更好管控的海外市场,把低端代工产能逐步外迁,继续维持我们的成本优势。”
“第二,自研终端,入局手机市场。”
郭邰铭眼神锐利,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我们给苹果、给三星、给各大品牌组装手机几十年,整条产业链、上下游供应链、生产工艺、品控流程,我们早已烂熟于心。”
“既然代工利润微薄、看人脸色,那我们就自己做品牌、自己做终端、自己吃完整利润。”
“别人能做手机,我们凭什么不能做?”
全场高管面面相觑,无人反对。
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个盲目自信的误区:懂组装,就等于懂造手机。
他们只看见终端品牌的暴利,看不见技术壁垒的鸿沟;
只厌恶代工的卑微,看不见底层思维的固化。
此刻的富土康,一心想着弯道超车、逆势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