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三天过,十八朱标把饭做。
这三天朱十八和朱标没闲着,王虎带着测绘班把城西那块地的边界反复复核了三遍,连水渠的淤积深度都量了四回,报告已经写了大半,只差最后的汇总了。
沈铦把土质样品的分析数据也整理了出来,方孝孺把舆图和勘测草图的对照关系标得清清楚楚,连工研院分院的初步布局方案都已经画了三个版本摆在桌上。
工作推进得比预想还快,再有个一两天就能收尾启程回应天了。
可人吃饭这件事是不分进度的。
连着吃了三天本地菜,虽然顾德安排的菜色都不差,顿顿有鱼有肉,清蒸的、红烧的、炖汤的轮流着来。
但吃到第三天的时候朱十八端着一碗清蒸鲈鱼还没动筷子,就感觉碗里那条鱼好像在跟他说“嗨!又是大爷我”。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对面同样端着碗的朱标,那碗鱼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朱标也在用筷子尖拨弄碗里的鱼块,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朱十八放下碗站起来:“标儿,今晚不吃馆子了,咱们自己做点吃的。”
朱标抬头愣了一下:“自己做?公馆后厨倒是有灶台,可小叔公您打算做什么?”
朱十八已经转身往后厨方向走了:“烤羊肉串。来上海之前我就带了一包秘制的烧烤料,再不拿出来用就白带了。”
他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你去把王虎他们也叫上,再把顾德也叫来,今天我们自己做一顿。”
朱标放下碗跟着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期待和意外之间的表情,迈步走出了饭厅。
顾德被叫来的时候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刚到后厨门口就开始连声道谢:“殿下、郡王……臣……臣何德何能……”
他的眼眶确实泛红,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哽咽,像是被这事砸中了一样手足无措。
朱十八正蹲在灶台边检查炭火,回头看他一眼,直接被顾德这副样子给嫌弃到了:“行了行了,别掉眼泪了!你是上海知县,堂堂朝廷命官,为了一顿烤串哭成这样像什么话?赶紧的,后面厨房里有一只刚处理好的羊,你去帮王虎他们把肉切了。”
顾德被这一通数落之后赶紧擦了擦眼角快步进了厨房,王虎和沈铦正在里面处理羊肉。
厨房的案板上摆着一只宰杀洗净的整羊,王虎握着剔骨刀在拆肉,沈铦在旁边把拆下来的羊肉按部位分类放着,方孝孺蹲在墙角的石臼旁边磨那把刚磨了一半的刀。
这群人你别看平时斯斯文文的,可一旦牵扯到吃朱十八的饭,各个都跟屠夫上身一样刀工利落。
王虎抬头看见顾德进来,朝他咧嘴笑了一下,手里的活没有停:“顾大人来得正好,帮我扶着这块羊腿,我一个人按住有点滑。”
顾德赶紧卷起袖子走过去按住了羊腿,手刚按上去就看见油脂在指缝里渗出来。
朱标也被朱十八塞了一把刀。
他蹲在案板另一头,面前放着一块羊排,刀刃在骨缝之间试探了几次才找准下刀的位置,用力切下去的时候刀口偏离了一点,切出来的肉块大小不太均匀,但好歹算是切下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切出来的那块肉,又看了看王虎那边切得整齐的肉块,默默地又拿起第二块羊排重新下刀,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些。
朱标也是好些年没动过刀切过肉了,确实手生的很。
朱十八在外面架炭火。
公馆的院子里有一块青砖铺就的空地,平时不常用,但用来架烤炉刚刚好。
他把炭块堆成一座小塔,用干草引火,扇子扇了几下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炭火从底部开始发红,沿着炭块之间的缝隙慢慢往上攀。
朱十八蹲在旁边控制着风速和火焰的走向,等炭火烧透到表面覆了一层白灰的时候,才站起来转身回厨房去取已经串好的肉串。
他接过王虎递来的切好的羊肉,用手掌托着掂了掂重量,拿起提前泡过水的竹签,把肉块一颗一颗地穿过去,每根竹签上穿五到六块肉,肉块之间留了一丝缝隙让热气可以均匀穿过。
他穿完了一整盘羊肉,端着托盘走到炭火前面,把肉串并排架在炭火架上方的铁网上。
肉串接触到炭火高温的瞬间,油脂被热力逼出,滴落在炭块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滋啦声,白色的烟气升腾起来带着油脂和肉香混合的气味,在院子里的空气中扩散开来,飘向厨房的方向。
朱十八的手腕翻动着,把肉串均匀地翻面,让每一面都受热适中。
炭火的明暗在他脸上交替着变化,油脂滴落的声音持续而有节奏。
厨房里的人被香气引了出来。
王虎端着切好的最后一盘羊肉走出厨房时脚步明显快了一些,沈铦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刀,方孝孺从石臼旁边站起来往院子方向走了两步。
顾德站在厨房门口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又吸了一下。
朱标从厨房里走出来在炭火架旁边站定,看着那些正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肉串,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朱十八把烤好的第一批肉串从炭火上取下来,在旁边的盘子里码好,撒上一把烧烤料,肉串表面的油脂裹着香料粉末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油亮色泽。
他把盘子往石桌中间一推:“第一炉,先尝尝咸淡。”
话音还没落,王虎已经伸手拿了一串,也顾不上烫,咬了一口之后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几口下去就剩一根空竹签了。
他举着空签子愣了一瞬,转头看向炭火架:“郡王,再来一串行吗?”
沈铦和方孝孺也已经各自拿了一串在手里,正低头咬下一块肉,油脂的香气在空中扩散开来,在炭火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浓郁。
朱标是最后一个拿的。
他站在炭火架旁边,从盘子里取了一串,然后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那层薄薄的焦壳在牙齿之间碎裂的声音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都能听见,油脂的香气裹着调料和炭火的余温在口腔里扩散。
朱标没有说好吃不好吃,但手里那根竹签在他吃完第一块之后没有放下,又接着咬了第二块、第三块,一直到最后一块都不剩才停下来。
朱十八自己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觉得肉的软硬、调料的配比和炭火的火候都到位了。
他咽下去之后舒了一口气,把空竹签搁在桌边:“还行。可惜少了冰镇小啤酒,要是再来一杯冰镇的,这顿饭就圆满了。”
朱标正在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去之后开口:“小叔公,您这冰镇啤酒是何酒?侄孙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是用什么酿的?”
朱十八嚼着肉想了想,怎么用朱标能理解的话来解释啤酒的酿造原理:“啤酒也是一种酒,它用一种叫蛇麻草的植物加上麦芽和睡酿造而成。”
“这东西你见过,药用的时候叫蛇麻花,晒干了入药可以安神助眠,但它的花穗用来酿酒有一种特殊的苦味和清香。把麦芽煮出糖分,加入蛇麻花一起熬煮,然后发酵出来就是啤酒。颜色金黄,有气,喝起来清凉爽口。你在夏天喝一碗,比喝什么凉茶都解暑。”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自己笑了一声:“不过现在整个大明怕是没几个人知道蛇麻花还能酿啤酒。”
朱标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脑子里把“蛇麻花”和“啤酒”这两个词尝试着连在一起:“您的意思是……那味药材还能做酒?”
朱十八把最后一串肉从炭火上取下来:“能,而且做出来之后味道很好。只是现在没人往那个方向去想,大家都把它当药用了。等以后有机会了,我试试看能不能酿一批出来。”
朱标低下头,把手里那根空竹签放在桌边,目光落在炭火架上最后一串肉上,没有立刻接话。
院子里炭火的余温还在持续地烘着周围的空气,竹签上的肉被一盘一盘地取走,又被一盘一盘地填满。
王虎他们已经从站着吃变成了围着石桌坐着吃,筷子早已放下,直接用手取肉串,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淌。
沈铦吃得满嘴油光也顾不得擦,方孝孺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念叨着刚才那串盐味的轻重对比,顾德坐在石桌边缘虽然不敢抢前面几位的风头,但手上那串肉始终没有停下来过,一边吃一边用袖子擦嘴。
炭火的噼啪声响间歇地爆出细小的火星,在暮色的背景里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在院子里划过一道道短促的亮弧然后熄灭。
朱十八坐在炭火架旁边,手里已经空了,竹签搁在桌边,他看着那些围着石桌吃烤串的几张面孔。
在这座离应天几百里外的小县城里,围着炭火和一盘烤串散去了忙碌后的疲惫,烤串的油脂香混着炭火的余温悬在院子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