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车缓缓在应天站台停下,朱十八从车窗里远远就看见了安伯。
老头站在月台入口处,手里攥着一顶草帽,正踮着脚尖往车厢的方向张望。
朱十八还没走到车门边就朝那边招了一下手,安伯看见了,先是咧嘴笑了起来,然后快步迎上来了。
他伸手接过朱十八手里的布包袱:“老爷一路辛苦了!”
朱十八拍了拍安伯的肩膀:“安伯,家里都好吧?我走这些天没什么事吧?”
安伯把那顶草帽扣回头上,乐呵呵地回了一句:“没有没有!夫人们都好着呢,少爷们和小姐也都健健康康的。”
朱十八听到这话心里暖了一下,转头跟朱标说了一声:“标儿,我先回府了。你回去也歇歇,坐了七个时辰的火车,身子骨该乏了。”
朱标点了点头,也带着随从上了马车朝皇宫方向而去。
朱十八上了自家马车,安伯一扬鞭子,马车沿着来路穿过熟悉的街巷往府邸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发出那种他听了无数遍的笃笃声,跟上海不一样,应天的街道更宽一些,两旁的铺子也更多更密,。
马车在郡王府门口停稳,朱十八刚掀开车帘脚还没踩到地面,就听见台阶上传来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夫君!”
徐妙清和蓝沁怡一左一右地站在府门口,徐妙清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衫子,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蓝沁怡站在她旁边,袖口卷着,像是刚从后院忙完什么事赶出来。
朱十八几步走上台阶,伸手握住了两人的手:“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徐妙清的眼眶确实有些泛红,她低头用帕子按了一下眼角又抬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蓝沁怡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握着朱十八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
朱十八松开两人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三个小的最近怎么样?闹不闹?”
徐妙清跟在旁边,步子跟得紧:“朱煜和朱烜现在淘气得很,自从学会了爬,只要一放到地上就嗖嗖两下爬出去老远,乳母得在后面追着跑。前天朱烜趁乳母转身倒水的功夫,自己从榻上爬到门槛边上了,差一点滚下台阶,被乳母一把捞住了。”
蓝沁怡在旁边补了一句:“婉宁倒是省心,不爱爬,就喜欢坐在垫子上玩布老虎,攥着一只老虎耳朵能摆弄半天。但她也黏人,见不着人就要喊,喊几声没人应就开始撇嘴,眼眶里蓄着水珠子打转。”
朱十八想象了一下婉宁坐在垫子上撇嘴的样子,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一些,想赶紧进屋看她一眼。
进了正厅之后,两个乳母把三个孩子抱了出来。
朱煜被放在厅里的地毯上,一落地就手脚并用地朝朱十八的方向爬了过来,爬得飞快,两只小胖手交替着按在地毯上,每一下都带着劲头。
朱十八蹲下去,朱煜就仰着头咧嘴笑了,露出上下各两颗小白牙,伸出肉乎乎的手掌朝他够了一下,掌心沾着的口水在日光里闪着细光。
朱烜比哥哥慢了一步,但还是朝着朱十八的方向挪了过来,朱十八把朱煜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伸手接住了朱烜,两只手各托着一个,怀里一下子沉甸甸的。
婉宁坐在乳母怀里,没有爬过来,也没有伸手够。
但她那双黑亮的眼珠一直追着朱十八的动作在转,嘴角弯着,下巴微微收着,像是正在观察这个离开了几天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了,她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朱十八低头朝她笑了一下,婉宁的嘴角又弯深了一些,把攥在手里的布老虎往他的方向伸了一下。
乳母把婉宁放到朱十八旁边的垫子上,她就靠在朱十八的腿边坐了下来,低头继续摆弄自己手里的布老虎,手指在老虎耳朵的缝线处轻轻摩挲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朱十八的脸,确认他还坐在那儿。
朱十八抱着两个孩子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儿,徐妙清把朱煜从左边接过,蓝沁怡把朱烜抱起来轻轻放在肩膀一侧,花厅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三个孩子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响。
朱十八抱着朱煜在膝盖上换了个姿势,问了一句:“周岁宴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徐妙清端着茶杯在旁边坐下来:“皇后娘娘那边前些日子就派嬷嬷过来传过话了,抓周的物件已经备齐了,宴席的菜单也定了,连当日负责照看孩子的嬷嬷也安排了四个,分别管三个孩子和一个替换班,确保宴席期间不会出乱子。剩下的就是名单了,夫君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添的,没有的话就按现在的名单拟请柬了。”
朱十八想了想:“名单你们跟侄媳妇商量着定就行,按份数算,别漏了关键的人就行。菜的品类和数量上也别太过,够吃就好。”
徐妙清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上面列着几行字,是抓周要用的物件清单。
朱十八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列了几样东西,有笔、书、算盘、木剑、铜钱和一把小木尺,旁边标注了每样物件的材质和尺寸。
朱十八看完把清单还给徐妙清:“可以了,就按这个来。”
三个孩子在地毯上又玩了一会儿,朱煜爬累了开始打哈欠,朱烜靠在他旁边揉眼睛,婉宁靠在朱十八的腿边已经开始微微合眼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乳母上前把他们依次抱走,徐妙清跟着去了后院照看孩子们午睡。
正厅里安静下来之后,蓝沁怡没有立刻走,在朱十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些零散的布老虎和木铃上,轻声开口:“夫君这些天在上海,累不累?”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七天里走过的路、看过的港、吃过的羊汤和那场流水席:“累倒是不累,但看了不少东西。港口那边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海军学堂的底子也扎实。最重要的是那边的人。顾德是个肯干事的知县,百姓的日子也比我在奏折上看到的要安稳。”
他停了片刻继续道:“在外面待了一周,还是回家踏实。”
蓝沁怡掩唇轻笑:“夫君饿了吧?厨房里热着汤,我去端一碗过来。”
说完便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