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二月初五日·西渡口·对暗号

阿姐书 未若青缇

邝勉笑了一声。

“我当兵二十年,见过自称过目不忘的幕僚。当年在雷州,有个文书能背全本《武经总要》,千户们都叫他神人。”他停了片刻,“他连城头的炮位都没画准过。问他炮应该架在哪,他把书背了一遍,还是没答对。”

邝勉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转向孟君。

“你不一样。”

孟君以为他又要夸她博览群书之类的,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这样的夸赞,那些夸赞的下面往往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可惜是个女子。她习惯了,也不觉得这些称赞值什么。

然而邝勉没有夸她的字眼。他只是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提起右拳在左胸磕了一下。

这是一个老兵对同袍的礼数。不是读书人之间的作揖,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这是用来对并肩作战之人的礼,对同袍的谢意。

他说:“多谢你。”

孟君还礼,没说谦辞。

玉善走过来,趴在桌角边,仰头看着墙上那张被画了好几个圈,又多了一处手工标记的舆图。

“那个画着圈的地方,就是我们明天要走的路吗?”

孟君刚要回答,李闻白替她开了口。

“是。”

他的竹杖点在龙骨口那个圈上,点了两下。

“到了这里,我们就轻松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玉善却当真了。她拍着手说:“那你是不是可以教我棍法第一式了?”

“是的。”李闻白弯着眼尾一笑。

“公子!”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对孟君道:“城内几处街巷同时起了纷争。城南米铺有人抢米,城东两户人家打架,城北有流民聚众哄乱。”

孟君放下炭条,走了几步。

“是褚厚贤的人。他在制造混乱。让我猜猜……”

她停下步子,“抢米的是不是几个面生的外乡人?打架的是不是平时从未结仇的邻居?哄乱的是不是有人带头喊口号?”

传令兵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

“因为这不是真的骚乱。是他们借百姓流动,扰乱核查节奏,企图逼停清查。”

“此时不能停。”邝勉立即道。

“的确不能停,但也不能镇压。只能怀柔安抚。”孟君道。

李闻白道:“城内乱象四起,是逼我们镇压。如果不镇压,就要耗时间,再耗下去,初五就过了。”

孟君望向郁江方向,心中有了决断。

“不跟他耗了。他想拖时辰,乱局势,我们偏不陪他纠缠。”

孟君将令牌还给邝勉,“千户,城内暗线博弈,我们留一半残局给褚厚贤收拾。趁乱局未定,我们三人现在就得走。”

这是最清醒的决断,不恋战局部输赢。

邝勉点头,“暗巷无人布防,避开主街,一刻钟直达西渡口。我留亲兵维持乱象,替你们拖住褚厚贤的视线。”

“多谢千户。”

“是我该谢你们,此次让他们元气大伤,横州还能再撑一段时日。”邝勉拱手。

……

清晨,横州西渡口。

渡口边停着大大小小许多船,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群。

有人在买卖鲜鱼,有人在骂官卡抽税,有人在吵船钱。

昨天已经清查过码头,这里暂时应该没有褚厚贤的人了。

孟君手搭凉棚,一艘船一艘船地看过去。

她记得很清楚,父亲交待过的:船尾系红绸,打着焦家旗号。

一番扫视下来,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有三艘相似的船。其中两艘船尾系着红绸,另一艘虽没系绸却挂着一面小旗,小旗上写着一个“焦”字。

这是巧合还是泄露了?如果只是巧合,验证一番倒也没什么。最怕是泄露了。不过,昨天褚厚贤还在用北门茶亭试探,应当还不曾泄露。

玉善踮脚张望,小声说:“阿兄,怎么有两个红绸?”

孟君把她拉到身前:“别指。”

李闻白顺着她视线扫过去,低声说:“三艘。”

孟君说:“看见了。”

“先离远点。”

孟君拉着玉善退到卖茶的棚边,拿出一枚钱,放到桌上。

“热水。”

老妪看了她一眼,“茶一文,白水也一文。”

“白水。”

老妪给她倒了一碗。

孟君把碗递给玉善。

玉善捧着碗,小口吹了吹,她喝一口,眼睛还要往船那边瞟。

孟君按住她的后颈,“看水。”

玉善赶紧低头。

李闻白站在棚外,背对着她们,挡住一半视线。

“那三艘船上各有几个人?”孟君低声问。

李闻白没回头,“红绸的两艘有三人,带焦字旗的也是三人,一老一少,另有个妇人。”

“褚厚贤的人跟来没?”孟君又问。

“暂时没发现。”

“这三艘船,我们先试哪个?”李闻白问。

“且等等,等他们先动。”

玉善一碗白水喝完时,第一艘红绸船上有人朝这边招手了。

“哎,细哥,过江吗?”

李闻白闲闲地看了他一眼,没应。

那船夫又喊:“过横州西岸,一人三文!”

旁边有人接话:“你这黑心鬼,方才还一人两文。”

船夫笑骂:“嫌贵别坐。”

李闻白全程没接话。

玉善捂着嘴偷笑出声。

李闻白回头,正对上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双笑得弯成月牙,一双狭长眼尾里全是促狭。

他面上那层淡漠终于挂不住了,轻咳一声:“我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大概猜得出。船夫喊我们坐船,另一个在骂……骂他。”

他们说话间,船夫已经从船头跳下朝他们走来。

“你们三个是一起的?”

“是的。”孟君点头。

“三个算你们便宜点,八文。”

“太贵了,我们不坐。”

她牵起玉善就走。

船夫伸手来拦。

李闻白的竹杖往前一顶,正好顶在那人小腿骨上。

船夫疼得骂了一句,“你找死?”

李闻白没吭声,手腕往下压。

船夫痛到身体一抖。

“你……”他改了口,“撒手。”

附近几个人看过来,李闻白收回竹杖,船夫头也不回上了船。

孟君带着玉善绕过一堆竹筐,走到第二艘红绸船旁边。

第二艘船的船夫一直没吆喝。他蹲在船头用鱼刺剔牙。见孟君过来,他才把鱼刺吐进水里。

“坐船?”

孟君说:“去西边长竹子的地方。”

“西边哪里?”

“你能到哪里?”

船夫笑了,“这话问得怪。船家自然是客人给钱,客人说去哪,船便往哪。”

“打扰了。”

孟君停下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