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篝火边,眯了一会。
万籁俱静,唯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孟君想再问他在北方时候的事,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没过多久,林子里声响传来。
她睁开眼睛。
“他们要走了。”李闻白指着林子里的那批流民。
“我们也走。”
孟君将玉善轻声唤醒。
“天,亮了?”玉善迷糊。
孟君抬头看了看天。北斗的斗柄正指向东边下角,离天亮约莫还有大半个时辰。
“快了。”
“你觉得溃兵会在哪里动手?”李闻白问。
“应该是前面的竹林,天快亮的时候人最困。”孟君道。
“你带着玉善走前面,我走最后。”
玉善懵懵懂懂跟着二人顶着破晓前的黑暗上了路。
前面不远处,流民拉起了长队,孩子哭闹声不时响起。
身后竹林深处也有动静。
李闻白忽然扬声喊道:“后头的跟上!都别掉队!”
前面的流民有人回头张望,李闻白指了指后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流民惊圆了眼睛,几乎小跑着往前走。
孟君也高声对玉善道:“跟紧我,别落了单,被野狼叼走了。”
不论后头是杀神还是野狼,恐慌在流民队伍里蔓延。害怕的情绪落到脚上,步子便不由自主地一再加快。
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时辰,直到出了竹林。
孟君回头望了一眼,竹林深处,几个人影正往相反的方向退去。
溃兵走了。
三人停了下来。
“他们还会回来吗?”玉善问。
“前面就是土巡检司的地盘了,他们不敢。”李闻白回答。
三人换方向继续走野径,绕过流民队伍时,队尾的老人停下脚步,远远朝着他们躬身,作了一揖。
孟君回了一礼,转身便走。
这一走,便是一整天。
终于到了忻城县城外,但他们并不打算进城。
到了天色完全黑下来,李闻白点燃长明灯,三人顺着蜿蜒山道小心翼翼前行。
李闻白拿着一根竹竿,慢慢横扫试探,惊走草中爬虫。如此行了半夜,天色最黑的时候,终于找到一处能落脚的山洞。
搭灶生火,取水做饭。吃了一顿菜干配糙米饭。
到了第二日一早,孟君醒来,发现洞里另外两个人不见了。
出了洞,才看到二人在一片平整的坡上,正在捣鼓一根棍子。
原是玉善要李闻白兑现教她棍法的承诺。
玉善抬头看到孟君,高兴地朝她招手:“阿姐,一起来学。”
孟君笑着摇摇头,“你好好学。”
“嗯。”玉善重重点头,“等我学会了,就能保护阿姐了!”
这边李闻白已经把棍子上的毛刺处理好,他回头对孟君道:“我看天色要下雨,等雨停了,我们再走。”
孟君抬头看了一眼聚拢过来的云,点点头。
进了山洞,她尝试着做饭。
这一路走来,她基本上没有动手煮过什么,都是李闻白做的。
眼下,自己也没什么事,就煮个米粥吧。
等雨落下来时,孟君的粥也煮好了。
玉善“哇”了一声,“阿姐,我们早上吃饭吗?”
孟君尴尬点头,“对,吃饭。”
糙米的焦香混着蕨菜干的清苦,味道十分……丰富。
吃完饭,雨还没有停。
洞外的雨声从瓢泼转成了淅沥,水帘挂在洞口,把远处的山色遮得朦朦胧胧。
李闻白把碗收去洞口,就着雨水冲刷干净,回头对孟君说:“这雨怕是还要下一会。”
孟君点头,现在已经不赶时间了,下雨就歇,天晴就走。
随天意吧。
玉善吃饱了肚子正犯困,靠在她肩上打盹,眼皮一搭一搭的,又舍不得睡,李闻白刚才说了,等雨停了继续教她棍法后半式。
“阿姐,”她迷迷糊糊地问,“我们现在是不是跟硕鼠一样?”
“什么硕鼠?”
“就是那个,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玉善打了个哈欠,继续念,“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孟君微讶。这篇《硕鼠》是昨天在路上随口教她的,只念了两遍,没想到她竟背下来了。
难道玉善也和自己一样?
她面上平静,心中一下子慌起来,父亲临终前说过:“老天爷舍不得让有些东西没了,就造一个人来装它。”
她就是那个被造出来装书的人。
她盯着玉善,看了好一会。
本来迷糊的玉善都清醒过来,“怎么了?阿姐?”
李闻白也察觉到异样,看了过来。
对向妹妹黑溜溜的大眼睛,她随即轻轻摇头,把刚升起的念头压了下去。从前父亲教玉善认千字文时便说过,玉善在背诵上并无天赋。
无天赋……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自己一个人扛这些就够了。她不想玉善也变成第二个装书的容器,不想她也被人标上价钱,被人说“脑子值钱腿不值钱”。
玉善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想来是这《硕鼠》句式短韵脚顺,且又朗朗上口,玉善听个两三遍便记牢了。
如此看来,她悟性倒不差,很会活学活用,比自己强太多了。
自己虽不能像夫子一样为妹妹说文解字,但旁征博引还是做得到的。
她脑子里有几十种注疏,上百条笺释,从毛传郑笺到宋儒新注,每一条都记得分毫不差。她自己没有解过《诗》,但那些解过《诗》的人,他们的声音全在她的脑子里。
想到这里,她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黍’是什么吗?”
玉善摇头,眼中带着求知渴望。
“黍就是黄米。比稻米小,比小米大。种黍的地要翻得深,耕得细,种子撒下去才发得出来。合水村那个刻书的老先生你还记得吗?他刻的那部书里就有怎么种植黍的内容。”
“就是那个整天喝酒骂人的老爷爷?”玉善记起来了,“他家的豆角糟配米饭好吃。”
孟君温和一笑,点点头。
玉善想了想,又问:“那硕鼠是什么?”
“硕鼠就是大老鼠。大老鼠偷吃农人的黍,吃完了还大摇大摆地回去。就像那些坐在粮仓里只管征粮,不管种田人死活的大人们。”
“这些硕鼠人实在太可恶了。”玉善握紧了小拳头,“难道没有去猫人抓他们吗?”
孟君微愣,自己当年学这个,只知道捧着书本死背。玉善,却问出了书中没有的话。
“有,但好猫人太少。”孟君顺着她的话说,“可好猫人会老,有时候抓得太狠,反被那些硕鼠围起来咬死。”
玉善着急,“那就这么看着大老鼠把田里的东西都吃光?”
“也不是全无办法。把火点起来,把仓门堵死,把它们藏身的洞掏开,它们就无路可逃了。”
玉善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以后不当农人,也不当硕鼠。”
孟君被她逗乐了,“那你当什么?”
“我要当那个点火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