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周明头疼醒。
躺在自家卧室的大床上,宿醉带来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钻,喉咙干得像冒了烟。
撑着身子坐起来,床边散落着昨晚脱下来的西装外套,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酒气。
碎片式的记忆慢慢回笼。
私房菜馆、满桌酒菜、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拜把子、塞合同……
一幕幕画面断断续续浮上来,周明揉着眉心,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真是赚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心里满是得意。
在他看来,昨晚这局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翻盘。
顾烬手握核心黑料,本来是天大的麻烦,结果被他一顿酒喝下来,只用一份毫无价值的雪藏艺人合约,就把这事彻底摆平了。
不仅如此,还认了顾烬这么个有潜力、有热度的“二弟”,以后在圈内多了个人脉,怎么算都是血赚。
董事会那边要是知道他用这么小的代价解决了危机,少不了要夸他办事得力。
周明越想越舒坦,下床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正准备给董事长王勇打电话汇报喜讯,动作忽然顿住。
不对。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周明皱着眉,重新回想昨晚的细节。
印象里顾烬好像全程没提过证据怎么销毁、什么时候销毁、有没有备份。
而自己酒劲上头,光顾着认兄弟,连最关键的“当场销毁证据”都没落实,就傻乎乎把合同给出去了。
甚至……连顾烬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是不是只有他看到的那几张,他都没摸清楚。
“不会吧……”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的得意劲儿瞬间凉了大半。
他安慰自己不会的,顾烬昨晚说得那么真诚,一口一个大哥,连兄弟情都搬出来了,不像是骗人的。
可转念一想,商场上尔虞我诈,酒桌上的话哪能全当真?
越想越慌,越想越坐不住。
周明抓起手机,翻出顾烬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顾烬慵懒沙哑的声音,像是刚睡醒,带着点鼻音:
“喂?哪位啊?”
周明压下心里的忐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熟络,还带着点兄长的关切:
“二弟,醒了?昨晚喝了不少,头不疼吧?”
顾烬那边似乎翻了个身,声音懒懒的:
“周哥啊。没事,就有点晕,歇会儿就好了。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情况。”
周明打着哈哈,慢慢往正题上绕,“对了,昨晚咱们说的那点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啊?董事会这边早上就来问了,我也好给上面交个差。”
他说得隐晦,没直接提“证据”两个字,怕戳破了反而尴尬。
顾烬哦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
“你说那些文件啊?放心吧,我记着呢,一会儿就处理。”
周明稍稍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
“二弟,不是大哥信不过你,你看能不能……处理的时候拍个小视频给我?也不用拍内容,就拍销毁的过程,我也好跟董事会交差。你也知道,上面那帮人谨慎,不见点东西不放心。”
他以为顾烬会爽快答应,毕竟合同都拿到手了,销毁证据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就听见顾烬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跟着是一声低呼,语气瞬间慌了:
“哎?不对啊……”
周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二弟怎么了?什么不对?”
“我装U盘和文件的那个袋子呢?”
顾烬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慌张,翻东西的声音越来越急,“我明明记得我放这里了,怎么床头、客厅都找不到了?”
周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他音量瞬间拔高,“东西丢了?!”
“好像是……”
顾烬的语气又急又乱,像真的慌了神,“昨晚喝太多了,记不清在哪丢的了。会不会是被人顺走了?不对啊,小区安保挺好的……”
“顾烬!”
周明再也装不住客气,“你别跟我开玩笑!那么重要的东西,你能弄丢了?”
“大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顾烬的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点委屈,“我骗你干什么?我也急啊!那东西多危险我能不知道吗?我正翻箱倒柜找呢,你上来就质疑我,合着昨晚拜把子,你就没信过我是吧?”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反倒把周明问住了。
周明噎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也拿不准顾烬是真丢了,还是故意演戏。
可按常理说,顾烬拿到了合同,目的已经达成,没必要再演这么一出。
可万一他就是故意的,就是想留着证据继续拿捏呢?
周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放缓语气:
“二弟,大哥不是不信你,是这事太重要了。真丢了的话,麻烦就大了。你再好好想想,最近都去哪了?你有没有碰见谁?”
“我哪记得啊。”
顾烬语气烦躁,“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再加上昨天喝断片了,行了行了,我再找找,调一下小区监控,有消息了我给你回电话。”
说完,不等周明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周明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哪有这么巧的事?刚拿到合同,证据就丢了?
骗傻子呢?
可转念一想,顾烬说得情真意切,不像作假。
万一真的是弄丢了,那才是灭顶之灾,证据流到外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煎熬了二十分钟,周明再也坐不住,又把电话拨了回去。
这一次,他语气里的客气少了很多,带着明显的急切:
“二弟啊,找到了吗?”
“没呢。”
顾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监控看了一半,正查楼层监控呢,估计是被同楼的人捡走了。”
“捡走?”
周明血压都上来了,“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你不清楚吗?你就这么随便拿着?顾烬,你别是在跟我玩缓兵之计吧?
你根本就没打算销负责!是不是?”
这话一出口,相当于直接撕破了一半脸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即,顾烬笑了一声,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慌乱,反倒带着点的戏谑:
“周总,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大白天的,你一口一个我骗你,一口一个我不负责,万一被我女朋友听见了,还以为我们俩之间有什么事呢,我可解释不清。”
周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顾烬!你少跟我贫!”
他彻底绷不住了,声音里满是怒火,“昨晚在酒桌上跟我称兄道弟,一口一个大哥,转头就跟我玩这套?你对得起我那么信你?我还拿你当兄弟,你就是这么耍我的?”
“哎,周总你这么说就伤人了啊。”
顾烬的语气瞬间又委屈上了,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都说了我在找,你非不信。合着在你心里,我顾烬就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昨晚拜把子是你主动提的,认兄弟也是你说的,转头你就这么猜忌我?”
“原来兄弟情在你这就这么不值钱?东西丢了我比你还急,你不帮忙想办法就算了,上来就扣帽子。”
“行吧,既然你这么不相信我,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自己想办法吧,我找我的东西去了。”
话音落下,“嘟”的一声,电话再次被挂断。
周明愣在原地,足足反应了三秒才回过神。
他……他居然被挂电话了?
而且明明是顾烬理亏,怎么到最后反倒像是他做错了,伤了“兄弟感情”?
“混账!”
周明反应过来,气得直接把手机砸在了床上。
什么兄弟情!全是假的!
从点菜磨耐心,到不要合同只要钱,再到拜把子、演苦肉计,从头到尾,顾烬就是在演戏!就是在耍他!
他居然还傻乎乎地信了,巴巴地把合同送上门,连证据的影子都没见着!
周明越想越气,拿起手机继续打。
一遍,被挂掉。
两遍,被挂掉。
第三遍,直接提示对方已关机。
“顾烬!!”
周明气得脸色铁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胸腔里一股火没处撒。
他活了三十多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居然栽在了一个刚上大学的毛头小子手里!
不仅被耍得团团转,还赔了安灵雨的合约,最后连句真话都没捞着!
他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顾烬此刻说不定正抱着手机笑,笑他蠢,笑他天真,笑他一杯酒就认了个“好兄弟”。
羞耻、愤怒、懊悔,一股脑涌上来,周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宿醉的头疼瞬间翻了倍。
与此同时,出租屋的客厅里。
顾烬慢悠悠地把手机关机,扔在沙发上。
刚才还满是委屈慌乱的语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挂着点促狭的笑意,哪有半分着急的样子。
对面,云疏晚和沐云汐坐在餐桌旁,刚吃完早餐,全程听着他打电话演戏。
云疏晚端着牛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
“演完了?周明估计现在气得砸东西呢。”
“那必须。”
顾烬耸耸肩,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谁让他酒桌上那么上头,送合同都送得那么积极,不逗逗他都对不起他那声‘二弟’。”
沐云汐捂嘴轻笑,“那你也太坏了,人家跟你拜把子,你转头就坑人家。”
“拜归拜,账归账。”
顾烬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语气平淡,“毕竟他们坑了那么多艺人,欠了那么多账,总不能一份合同就一笔勾销了。他想拿合约换平安,也太便宜了。”
云疏晚放下杯子,切入正题: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证据总不能一直‘丢着’。那边缓过神来,肯定能猜到是我们搞的鬼。”
“猜到也没用。”
顾烬笑了笑,“我又没说不销毁,是东西被偷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烬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算计:
“东西我昨晚就让何晓天拿走了,匿名举报材料都整理好了,今天上午就以普通市民的名义递去。”
沐云汐愣了一下:
“可是……你不是答应周明,不会把证据交出去吗?”
她性子软,总觉得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哪怕对方是对手。
顾烬嘿嘿一笑,一脸理直气壮:
“我是答应我自己不交啊,可现在证据不是被‘偷’了吗?偷东西的人拿去举报,或者路人捡到了去举报,跟我顾烬有什么关系?我也是受害者啊。”
云疏晚被他这套歪理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
“就你鬼主意多。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周明遇上你,也算他倒霉。”
“等举报材料递上去之后,我跟我爸打个招呼,毕竟他们的账本来就不干净,一查一个准。”
顾烬点头,“该罚罚,该查查,他们自己造的孽,自己担着。”
吃完早饭,顾烬给何晓天打了个电话,确认材料已经递交。
电话那头的何晓天叼着烟,“烬哥你放心,材料我亲自递的,全程一点尾巴都没露。就他们那点烂账,一查一个准,够他们喝一壶的。”
“稽查队这两天就会进场,他们那群老小子估计现在还蒙在鼓里呢,等上门的时候有他好受的。”
公司传媒总部,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王勇坐在真皮座椅上,听完周明结结巴巴的汇报,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漆黑。
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吓人,站在办公桌前的周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你他妈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王勇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你用安灵雨的完整解约合同,换了对方一句‘会销毁证据’?东西没见着,视频没拍着,现在还告诉你,证据丢了?”
周明喉咙发紧,硬着头皮点头:
“是……是我昨晚喝多了,一时没把握住……”
“喝多了?”
王勇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我让你去谈判,是让你去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去跟人称兄道弟喝酒的!
人家几句话就把你哄得找不着北了?合同说给就给?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