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想起唐甜甜跪在楼道口的样子。
那时候,她满脸是泪,声音嘶哑,额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砰砰作响。
那种绝望,不是装的。
但现在,她在笑。
唐霖忽然觉得,他从来不了解这个寄人篱下的表外甥女——或者说,这个丁敏莉口中的“小妖精”。
他只知道她是唐爱军的表妹,从小寄养在唐渠家,模样俊俏,嘴甜会来事。
唐渠和张晴天似乎都宠她,比宠亲儿子还宠。
后来她嫁了王东,又离了,再后来因为和唐爱军的事被捉奸入狱……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攀附唐家过日子的可怜虫。
但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
八点半。
唐霖的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肚子饿得咕咕直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缝下透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楼道里,他的影子被声控灯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国营旅店在东城区,离市府家属院有四站路。
唐霖没有骑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夜风里。
七月的夜晚不算冷,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凉。
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人家正在上窗板。
他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还有啥吃的?”
“嗬,您来的真够早的啊!我瞅瞅——还有……饺子还能下出两份儿来,要不要?”
他从兜里掏钱,手指碰到那摞大团结的时候,数了一遍。
还剩一百多。
“带走,扣饭盒押金。”
“好嘞,同志您稍等!”
服务员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
唐霖坐在靠门的长条凳上等。
饭店里没几个人了,灯光昏黄,一个老头在角落里慢慢喝着散白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墙上贴着“勤俭建国、反对浪费”的标语,红纸已经褪了色。
他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丁敏萍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他想起她的死。
那天,她跟丁维钧吵架,吵得很凶。
具体为什么,他到现在也不完全清楚。
他只知道,在丁敏莉的说辞里,丁敏萍带着满肚子委屈回到家,翻出一瓶农药,说要死给丁维钧看。
丁敏莉去劝她,把农药换成了自来水。
但丁敏萍喝了,还是死了。
因为丁敏莉换的时候,心慌意乱,拿错了瓶子。
警察来的时候,丁敏莉扑在妹妹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
唐霖站在角落里,看着丈人丁维钧那张瞬间老了十岁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完了。
但他不能走。
他入赘丁家,户口本上写的户主是“丁敏莉”。
他的两个儿子姓丁,女儿也姓丁。
他这一辈子,就是丁家的附属品。
丁敏莉从妹妹死了以后,变了一个人。
她以前只是强势,后来变得偏执。
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翻他的衣兜,查他的行踪,晚上他晚回来十分钟,她就要审问他跟谁在一起、去了哪儿。
唐霖忍了。
他什么都能忍。
因为他是赘婿。
饺子好了。
唐霖接过两个铝饭盒,烫得换了两次手,揣进怀里,继续往旅店走。
国营旅店是四层楼,灰扑扑的外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唐霖上到三楼,推开312房间的门。
唐爱军坐在床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紧闭着,循着声音,仰着头的样子,有点呆傻。
一场电表箱爆炸,夺走了他的眼睛。
医生说,眼球保不住了,视神经完全坏死,这辈子都不可能复明。
这个侄子,真够倒霉的。
哪怕是在唐霖眼中,唐爱军也瘦了很多,整个人都脱相了。
原本俊朗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根本没有了以前的风流倜傥。
“甜甜?……小叔?是谁?”他的声音带着急切,随后带了警惕。
“是我。”唐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你带了饺子,趁热吃。”
唐爱军没有动。
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抓住了唐霖的袖子。
“小叔,怎么样了?丁副市长答应帮忙了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唐霖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丁维钧家那扇紧闭的门,那扇门后面传出的谈笑声。
他在楼道里蹲了一个半小时,腿都蹲麻了,却始终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
他不敢说实话。
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希望。
“应该是答应了。”唐霖斟酌着字句,尽量让语气显得笃定,“唐甜甜的本事,比我想得要大。他们聊了很长时间,气氛……还不错。”
唐爱军的手攥紧了。
“真的?那耀宗和耀祖……”
“你不要着急。”唐霖拍了拍他的手背,“唐甜甜知道你这儿的地址。她总不能在丁副市长家过夜吧?你放心,也就再等一两个钟头,她就回来了。”
唐爱军松开手,肩膀垮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唐霖没想到的事。
他摸索着站起来,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小叔,谢谢你。”
唐霖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不,你让我跪。”
唐爱军的声音哽咽了,
“小叔,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我对不起甜甜,也对不起薇薇,对不起我那两个没能养在身边的女儿,对不起……对不起很多人。但是小叔,你,你不欠我什么。你帮我,是情分。”
他跪在地上,纱布下渗出泪水,
“如果耀宗和耀祖找回来了,我匀一个给你当孙子,上咱们家你那一支的族谱!”
唐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小叔,你想要大的还是小的?”
唐爱军接着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
唐霖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族谱。
唐家的族谱。
他想起十年前,他跪在唐家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头。
族长——他父亲——用苍老的声音念着族规,把他从唐家的族谱上除名。
因为他是赘婿。
赘婿不进族谱,这是规矩。
他的两个儿子,不在唐家的族谱上。
他的女儿,也不在。